下部 第5節

奮鬥(上下) 石康 第2頁,共2頁

"不要。"

"不要冰激凌——再見!"向南脆聲說。

女服務員白了他一眼,走了。

與此同時,在餐廳洗手間裡,陸濤的心情更加壞了,連他自己都弄不清為什麼,他坐在洗手檯上抽一支菸,他熄滅煙,跳下洗手檯,洗臉,然後對著鏡子看自己,臉上仍是一副抑鬱的樣子,他咧嘴想笑,卻笑得很難看,臉部肌肉完全不聽使喚,只能用手去修正。

"你怎麼一副愁眉苦臉找抽的樣子,你再這樣,再這樣我真抽你了啊!"

說著對著鏡子給了自己一下,然後,他接著用循循善誘的語氣跟自己說話:"這樣一點用也沒有,是吧?記住,不要再傷害任何人,要與人為善,與人為善,要讓所有人高興,所以,你自己必須先要高興起來——"接下來他語氣一轉,轉而用教訓的聲音接著說,"夏琳對你那麼好,你怎麼能一點不在乎她的感受?是什麼叫你變得這麼自私自利?你難受了吧,活該!像你這種混蛋——"忽然,洗手間內傳來一陣沖水聲,陸濤趕緊溜出門外。

而此時,向南已經成功地引起了靈姍對他的興趣。

"陸濤哥什麼時候失戀的?"

"北京新聞天天播這件事,你沒看?"

"我只看cnn。"

"怪不得呢!"說著,自己笑了起來。

靈姍好奇地問:"怎麼了?"

"你們香港人真實誠。"

陸濤走過來坐下:"對!"

"你們北京人為什麼老說我們香港人不好?"靈姍問。

"我說你實誠,是說你好,是不是陸濤?"

"靈姍,北京話裡,實誠的意思就是非常可靠,非常真誠,非常讓人信任。"

"噢——我還以為他在說我很笨。"

陸濤笑了:"他要是敢那麼說,就不配當你男朋友。"

靈姍也笑了:"他可以當我的男朋友。"

陸濤和向南同時相互興奮地看了一眼。

不料靈姍接著說:"我有很多男朋友啦——大偉、小黃、heri——"

"好啦,向南,歡迎你成為靈姍的男朋友。"

"陸濤哥,因為他是你的朋友,所以我才當他是我的朋友。"

向南一點也不愛聽:"不要那麼小圈子主義嘛,浪漫一點多好。"

"靈姍,你要學學向南,他連太太都有了,還向往浪漫。"

"陸濤哥,你說什麼是浪漫?"

"浪漫這事兒嘛,靈姍,我告訴你,首先,你要浪起來,其次,慢一步都不行!"陸濤笑著說。

"陸濤,你別把人家純情少女給教壞了,我就覺得靈姍現在最好,清清純純、自自然然的,跟水一樣。"

女服務員及時趕到了:"請問是哪位要的冰水?"

靈姍接過來:"我。"

陸濤對向南大笑:"跟冰水一樣呢?"

向南嘆氣:"冰水就冰水吧。"

"你們一個失戀,一個已婚,我要像冰水一樣對你們!"靈姍活躍起來。

陸濤高聲叫道:"我已婚!"

向南也叫道:"我失戀!"

"我好餓呀!"靈姍也學著他們叫道。

我就是風箏

晚上,陸濤向南和靈姍三個人開著車在濰坊轉來轉去,見到人多的地方就停下來看看。夜色裡,這種小城市令人想起一種彷彿在夢中熟悉而陌生的某個地方,好像是隨便從哪裡飄出一團褐色的霧便把這個城市遮掩起來。三個人逛街,邊逛邊搖頭,在一個路邊小攤兒,三個人停下來,嚐了嚐,竟比預料中的還不好吃。他們路過一個電影院,陸濤提議看看電影,向南和靈姍反對,忽然,靈姍說自己累了,於是三個人上車回飯店睡覺。

第二天上午,正睡著的向南被自己的手機聲吵醒了,他伸手在枕邊摸了幾摸,摸到手機,然後打電話:"喂,老楚啊,是我,我醒了,對對對,我準備好了,好好好——啊,那,那,也成,我直接去你們工廠吧,不用接,不用接,對,噢,你們書記晚上六點才有空呀——那也行,我就跟你一起等到六點吧,好好好,我馬上就去,就這樣,再見,啊啊,不辛苦不辛苦,再見,好,好。"

掛下電話向南才睜開眼睛,發現旁邊的床上空了,他爬起來,走到窗戶邊上,拉開窗簾,看到陽光,窗外是一個破舊的外地城市小廣場。

只見陸濤正組織一幫小孩放著一隻大型風箏。

事實上是陸濤一夜都沒怎麼睡著,他一直失眠,早上無奈地從床上爬起來到外面溜達,在剛開門的一家商店買了只大風箏,回到飯店,看見幾個小孩在放風箏,就領著他們玩起來。

小孩們把風箏放得飛上了天,陸濤看著跑遠的小孩們,百無聊賴地點上一支菸。

太陽破雲而出,陸濤忽然感到內心為之一振,他想起夏琳,於是拿起電話打給她。

此刻的夏琳正在一個教室學法語,聽到電話,從教室裡跑出來接。

"夏琳,你好。"

"你好。"

"我在看放風箏。"

"啊。"

"我忽然懂得了我們的關係——"

夏琳不知該說什麼。

陸濤接著說:"我就是風箏,你就是線,如果你拉著我,我就會飛得很高,但如果線斷了,我就會掉下來。"

"你還要說什麼嗎?"

"沒了。"

"我正在上課。"

"對不起,你接著上吧,再見。"

聽到夏琳說"再見"後,陸濤掛了電話,他點燃一支菸,茫然地四下裡張望。

他吐出煙霧,他好像真的感到了一個斷線風箏的迷茫,他為自己曾經那麼忽視夏琳的付出而感到難過。

陸濤轉身往飯店裡走,在大堂裡,迎面遇到向南。

向南衝他揮一揮手:"媽的,我得去一趟,晚上可能回來晚一點,這個客戶主意多,我得盯著他——生活艱難啊。"

"你忙你的去吧,別管我,我自己轉轉。"

"那我走了,出去玩別忘了帶電話,電話聯絡啊——"

向南一邊說一邊跑了幾步,又停住,不安地說:"晚上咱們一起再去街上轉轉——其實這兒沒什麼可轉的。"

陸濤向他招手再見:"無所謂!"

請多關照

陸濤回到房間,走進洗手間洗臉,鏡中的自己竟是滿面愁容,真叫他感到吃驚,忽然鈴聲響起,陸濤去開門,揹著雙肩背的靈姍在門口向他鞠了一個深深的日本躬,用日語說:"請多關照。"

陸濤笑了。

濰坊舊城區裡,已是正午,陸濤和靈姍穿著野營衝鋒服,各背一個背包一起走,靈姍很興奮,一邊走一邊指手畫腳:"陸濤哥,我剛到北京的時候,也是你帶著我在這種街上走,你走得很快,我都跟不上,像現在一樣。"

陸濤停下來,回頭看著靈姍:"我等你。"

"不用,我就愛跟著你快走,就像要去做什麼急事兒似的。"

"我這老毛病總也改不了,越是沒事兒,就越要裝出一副急匆匆的樣子。"

兩人來到一地攤兒邊,陸濤忽然覺得餓了,就叫了吃的,靈姍注意到,只要不說話,陸濤就會突然愣神兒,現在他就是這樣,靈姍就看著他,他也感覺不出來。

"陸濤哥,你心情不好?"

"啊?"

"你失戀了就這樣?"

"我怎麼樣了?"

"你常常走神。"

"我是因為過一段兒不見,你變得太漂亮了,不敢看你。"說罷對靈姍一笑,然後把臉轉向一邊,又愣神了。

靈姍把椅子搬過去,並在陸濤的椅子邊上,然後靠在陸濤身上。

陸濤看了一眼靈姍,沒有動。

靈姍靠他更近一些,並且緊抱住他的一隻胳膊,閉上眼睛:"我們一起曬曬太陽吧。"

靈姍的話音剛落,太陽忽然全部鑽進雲層,四周一剎那暗了下來,陸濤看著靈姍閉著的眼睛,感到她是那麼可愛。

陸濤晃晃肩膀,靈姍睜開眼睛,陸濤說:"我們去兜風吧。"

車開了沒多久,就出了城區,再不遠,就看到雲影下斑斑駁駁的土地,陸濤就把汽車停在一個小土坡上,從這裡,可以看到空曠的田野,兩人下了車,一起散步。

"我一直想有一個親哥哥。"靈姍說。

"幹什麼使?"

"說話。"

"說話?"

"不說話也可以,像這樣在一起也很好啊。"

"我看你是缺一個男朋友。"

"我不缺。"

"靈姍,以後找男朋友不要找我這樣的人。"

"第一次見到你,覺得你好神氣啊,我就想,以後我的男朋友就要像這樣。"

"第一次見到你——算了,不說了。"

"說啊,說嘛。"

"覺得你很煩人,其實,你非常好,是我很煩人。"

"陸濤哥,我覺得你變了,你心裡很難受是嗎?"

"我羞愧。"

"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