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1節

奮鬥(上下) 石康 第1頁,共2頁

心理問題

陸濤連著轉了兩個心理診所,他不相信醫生說的話,現在他的病歷正在第三個心理醫生手上,由一個實習醫生在向周大夫報告:"陸濤是從萬大夫那裡轉來的,屬於高收入人群,致病原因懷疑是工作壓力過大,導致情感障礙,患者的自尊和自憎傾向都很明顯,情緒起伏也很大,強烈的持續性憤怒導致異常興奮,有時會發生思維錯亂,屬於很典型的躁狂症,接下去有轉入憂鬱症的危險,現在他對一切事物都缺乏意義和價值認同,有強烈的無助感和挫敗感,據患者本人講,目前無自殺嘗試,患者是自己找到萬大夫的,說明有求助意識。"

周大夫喝了一口茶:"把他帶進來吧。"

陸濤走進這一間診室,坐到一張椅子上,側面是慈眉善目的周大夫。

"你是陸濤吧?"

陸濤點點頭。

"我姓周,叫我周大夫就行。"

"周大夫。"

"小夥子不錯啊,看起來精明強幹的,喝茶。"周大夫從茶壺裡倒出一杯茶,推到陸濤面前。

陸濤端起來喝了一口。

"怎麼樣,介紹一下你自己吧。"

"說什麼?"

"想到什麼說什麼,越不費勁兒越好,隨便說。"

"我叫陸濤。"

周大夫點點頭,看著他。

奇怪的是,周大夫讓陸濤感到從未有過的平靜,他開始說話,一說起來竟滔滔不絕:"大學學的是建築設計,畢業後一直在工作,做房地產,也算是我的專業,工作有時忙,有時不忙,最近一段時間,感到心情特別不好,從一睡醒就感到不好,腦子裡有念頭自己轉動,止不住,有時候想一件事,有時候想好幾件事,越想越亂。不想吃東西,每天睡兩個小時,還要分三段兒睡,老睡不著,剛一睡著,就一身大汗地醒來,就像剛做了一個噩夢,可是卻回憶不起來夢到什麼,只是覺得特別沮喪,幹什麼都覺得沒意思。也不想找人聊天,可是一個人待著又覺得很難受,有時候會自言自語,說一些跟以前工作有關的事兒,睡不著的時候,就上網,玩遊戲,不過玩一會兒就煩了,沒耐心,心裡像壓著一塊石頭,特別黑暗,特別悶。出門跑步,要麼不想跑,要麼就是猛跑幾百米,接著就跑不動了,心煩意亂,不敢給朋友打電話,怕失態叫人看出來,也不想接電話。有時會突然想幹一件事,比如,買東西,但到了商場又不想買了。有時候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只要想幹,什麼都能幹好,那時候很興奮,會在腦子裡制定各種計劃,定的時候覺得想什麼就有什麼,可真坐在電腦前想記下來的時候,就覺得腦子裡想的一切都是編的,沒什麼意思,更多的時候又覺得自己一錢不值,沒法滿足別人對我的要求,配不上別人——"

陸濤停住了。

"你剛才說,別人——"

"別人。"

"別人是誰?"

"父母、朋友。"

"父母對你有什麼要求嗎?"

"沒有,他們只希望我身體健康。"

"朋友呢?"

"朋友對我就更沒有要求了。"

"那你為什麼覺得配不上別人?"

"我不知道,可以是想象的吧。"

"是不是工作上的壓力很大?"

"以前,工作壓力是有一些,但沒有很大,這幾年房地產這行業很景氣,而且現在我不工作了,談不到壓力。"

"是不是感情上有問題?"

"感情上,感情上一直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只是我女朋友突然離開我了。"

"突然離開你了?"

"是。"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以為我們要結婚了。"

"你以為要結婚了,還是真要結婚了?"

"我以為吧。"

"你為什麼要以為?是不是你女朋友給了你某種暗示,或是她已經明確表明你們即將結婚?"

"我記得,我記得——這件事一時說不清。"

"說不清?"

"啊,怎麼說呢,最初,好像是她提出要結婚,我說等一等,後來,我說要結婚,她答應了,但最後又說不。"

"你想跟你的女朋友結婚嗎?"

"我想,我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她。"

"她呢?"

"我不清楚,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可我想不明白,越想不明白就越想,現在,我即使不想想了,也由不得我,頭腦自己就會轉動,不聽我的命令,好像它自己就會想,根本攔不住,整日整夜地想,沒完沒了。而且,好像是想的時候非常痛苦,可只有想的時候才好一點,如果我命令自己不想,不僅做不到,反而更難受。"

"你女朋友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我們分手了。"

"這些話,你都對別人說過嗎?"

"沒有。"

"難道你就沒有跟朋友說說嗎?比如,在喝酒的時候。"

"沒有,我不想對別人說這件事。"

"你跟我說了,現在好受點兒嗎?"

"說出來以後,心裡輕鬆多了。"

"你還想再談談嗎?"

"不想了,我可以走了嗎?"

"可以。"

"大夫,我的病嚴重嗎?要不要開點什麼藥?我從網上看到,像我這種情況,據說可以吃抗抑鬱藥,或是用催眠療法什麼的。"

"你試過嗎?你說的方法。"

"我買一瓶"百憂解",吃過一個星期,沒什麼用,就停了,還自己看書,試過森田療法——"

周大夫笑了:"你怎麼試的?"

"我往手腕上綁了三根皮筋,一想我女朋友就用手皮筋崩一下。"

"有用嗎?"

"沒用,手腕子都崩腫了,可還是要想她。"

"還試過什麼?"

陸濤想了想:"沒了——別的沒試過,您說我該怎麼辦?"

周大夫抬起眉毛:"陸濤,如果你相信我,那麼我可以告訴你,你有點輕度抑鬱,原因肯定是各方面的,失戀是其中的一部分,你已經摺騰得差不多了,很快就會沒事兒的,我會給你開一點鎮定劑,你明白我的話嗎?"

"明白。"

"你以前有過失戀的經驗嗎?"

陸濤不語。

周大夫笑了:"人人都會失戀嘛。"

陸濤一臉茫然:"失戀?好像沒有。"

"對於失戀,你覺得自己能處理好嗎?"

"我想我能。"

"那麼,今天就到這裡,如果你還有什麼問題,我們再預約吧。"

"謝謝周大夫。"說罷,陸濤站起來,走出診室。

出了診室,陸濤來到診室外的走廊上,他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我失戀了?不可能,我真失戀了嗎?我從來沒有失戀過,我怎麼會失戀?我什麼時候失戀了?就憑我,怎麼會失戀?"

陸濤走進一個洗手間,他開啟一扇扇洗手間裡的門,發現裡面都沒人,陸濤站到小便池邊上小便,仍在自言自語:"夏琳,我能理解你,可你一點也不理解我——"他嘆口氣,"你不愛我?真不愛我?你怎麼可能不愛我呢?我招你惹你了,你憑什麼不愛我?我給你買大房子,我為你而工作,你是我生活的意義,可你為什麼不愛我?你喜歡什麼樣的人?你說說你喜歡什麼樣的人,你喜歡什麼樣的人,我就去做什麼樣的人,我就能成為什麼樣的人——難道你真的不喜歡我現在這樣?我現在這樣子怎麼了?"

陸濤來到洗手檯前洗手,洗了幾下,又洗臉,滿臉水珠地抬頭看鏡子,鏡中的男人是如此的陌生,陸濤不禁問道:"hi,你是誰?"

「我們不是吵架,是分手了!」「意外?」

夏琳家,夏琳和母親周梅玉一起看電視,看得兩人直打哈欠。

"媽,要是困了就去睡吧。"

周梅玉說:"我不放心你——要不搬回來住吧,別在外面租房了,白花錢。"

"媽,不說這個了,說了多少遍了,我今兒就住一晚上,看看你。"

"你跟陸濤吵架吵得那麼厲害?"

"媽,我不是說了嘛,我們不是吵架,是分手了。"

"他欺負你了?"

"媽,我們別說這個好嗎?"

"琳琳,你可是媽唯一的希望,媽這輩子吃虧就吃在個性太強,媽看著你也要走上這條路,心裡不踏實。"

"個性強也不是壞事。"

"個性強,就不容易對別人寬容。"

"媽,這也分什麼人和什麼事兒——有的人,要是品質有問題,你就沒法對他寬容。"

"琳琳,你是女人,女人跟男人不一樣,社會上有的女人當二奶,男人有當的嗎?"

"媽,這話不像是你說的,你從小就告訴我,做人最重要的是自尊自愛。"

周梅玉:"那也得看你落到什麼地步。如果你大學剛畢業,這話當然對,可現在,你歲數也不小了,該為自己以後想想了,陸濤再不好,你也知根兒知底兒,要是換成別人,還不一定怎麼樣呢。"

"為什麼女人非要找一個男人呢?我靠自己就能很好地生活,為什麼非要一個男人?"

"你小的時候,我就跟你現在一個想法,所以現在孤身一人。"

"媽,你覺得一個人不好嗎?"

"有時候,覺得很孤單。"

"媽,時代變了,現在很多跟我一樣大的女人都單身,我手頭攢了一筆錢,夠我自己花的了,我想為自己做一個更長遠的計劃,不想跟著男人背後轉來轉去。憑什麼呀!"

周梅玉想說什麼,又停住了,她嘆口氣:"那我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