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末,宣州有小兒,其居近山。每至夜,恆見一鬼引虎逐己。如是已十數度。小兒謂父母雲:「鬼引虎來則必死。世人云:‘為虎所食,其鬼為倀。’我死,為倀必矣。若虎使我,則引來村中。村中宜設阱於要路以待,虎可得也。」後數日,果死於虎。久之,見夢於父雲:「身已為倀,明日引虎來,宜於西偏速修一阱。」父乃與村人作阱。阱成之日,果得虎。(出《廣異記》)
天寶末年,宣州有一個小男孩兒,他的家與山靠近。每天到了夜晚,他總能看見一個鬼領著一隻老虎來追他。如此已經十多次了。小男孩對父母說:「鬼領著老虎來,我就一定得死。世人都說,人被虎吃了,他的鬼變成倀。我死了肯定得作倀。如果老虎讓我給它領路,我就把它領到村裡來。村裡應該在主要道路上挖陷阱來等著,那就可以捉到虎了。」幾天之後,這小男孩果然被虎吃了。過了幾日,他的父親夢見他。他對父親說,他已經給老虎當倀了,他明天就領著老虎到村裡來,應該在偏西的路上趕快修一個陷阱。他的父親就和村裡人開始挖陷阱。陷阱挖成之後,果然捉到了老虎。
笛師
唐天寶末,祿山作亂,潼關失守,京師之人於是鳥散。梨園弟子有笛師者,亦竄於終南山谷。中有蘭若,因而寓居。清宵朗月,哀亂多思,乃援笛而吹,嘹唳之聲,散漫山谷。俄而有物虎頭人形,著白袷單衣,自外而入。笛師驚懼,下階愕眙。虎頭人曰:「美哉,笛乎!可復吹之。」如是累奏五六曲。曲終久之,忽寐,乃咍嘻大鼾。師懼覺,乃抽身走出,得上高樹。枝葉陰密,能蔽人形。其物覺後,不見笛師,因大懊嘆雲:「不早食之,被其逸也。」乃立而長嘯。須臾,有虎十餘頭悉至,狀如朝謁。虎頭雲:「適有吹笛小兒,乘我之寐,因而奔竄,可分路四遠取之。」言訖,各散去。五更後復來,皆人語云:「各行四五里,求之不獲。」會月落斜照,忽見人影在高樹上。虎顧視笑曰:「謂汝雲行電滅。而乃在茲。」遂率諸虎。使皆取攫。既不可及,虎頭復自跳,身亦不至。遂各散去。少間天曙,行人稍集。笛師乃得隨還。(出《廣異記》)
唐朝天寶末年,安祿山作亂,潼關失守,京城裡的人們於是就象鳥獸一般四散而去。梨園弟子中有一個吹笛子的樂師,也逃進終南山谷。這裡有蘭若,因此就在這寓居。一個清靜的夜晚,天上掛著一輪朗月,心中湧起諸多的哀怨和思念,他便拿起笛子來,用笛聲來撫慰自己的情懷。嘹亮的笛聲散漫山谷,不多時來了一個虎頭人身的東西。這東西穿著白夾衣,大模大樣地從外面走進來。笛師又驚又怕,走下臺階驚愕地瞪眼看著虎頭人。虎頭人說:「你的笛聲真美啊!可以再吹一曲嗎?」如此連連吹了五六支曲子。吹完一看,虎頭人睡著了,竟然發出挺大的鼾聲。笛師這才抽身逃了出來,上了一棵大樹。樹上的枝葉濃密,能遮蔽人的身形。虎頭人醒來之後,不見了笛師,於是就很懊喪地嘆息道:「不早吃他,讓他跑了!」於是就站在那裡大吼。片刻,來了十幾只老虎,樣子象是向虎頭人拜謁。虎頭人說:「剛才有一個吹笛子的小子,趁我睡著的當兒逃跑了。你們可以分別四處找,把他逮回來。」說完,十幾只老虎各自散去。五更之後又都回來了,都象人那樣說話。它們說,它們各走了四五里,沒找到那小子。這時候月輪斜照,虎頭人忽然看到高樹上有個人影,就抬頭看著說:「我還以為你象雲那樣走了,象電那樣滅了呢,卻沒想到你藏在這兒!」於是虎頭人率領老虎們一齊捕捉笛師,但是夠不到。虎頭人又親自蹦高,也是不夠高。於是各自散去。過了一會兒,天亮了,行人多起來,笛師才從樹上下來和他們一齊走了。
張竭忠
天寶中,河南緱氏縣東太子陵仙鶴觀,常有道士七十餘人皆精專,修習法籙。齋戒鹹備。有不專者,不之住矣。常每年九月三日夜有一道士得仙,已有舊例。至旦,則具姓名申報,以為常。其中道士每年到其夜,皆不扃戶。各自獨寢,以求上升之應。後張竭忠攝緱氏令,不信。至時,乃令二勇士持兵器潛覘之。初無所睹,至三更後,見一黑虎入觀來。須臾,銜出一道士。二人射之,不中。虎棄道士而去。至明,無人得仙者。具以此物白竭忠。申府請弓矢,大獵於太子陵東石穴中,格殺數虎。有金簡玉籙洎冠帔及人之發骨甚多,斯皆謂每年得仙道士也。自後仙鶴觀中,即漸無道士。今並休廢,為陵使所居。(出《博異記》)
天寶年間,河南緱氏縣東太子陵仙鶴觀,平常有七十多個道士在這裡修習法籙。這些道士都是精深專一的道士,有不專的就不能在此住下去了。這裡齋戒所需物品全都齊備。每年的九月三日夜晚,這裡便有一位道士成仙,已成舊例。到了這天早晨,道士們就要報名申請,認為很正常。到了晚上,道士們誰也不關門,各自單獨就寢,來等待昇天的時刻。後來張竭忠任緱氏縣令,他不信這事兒。到了九月三日,他就派了兩名勇士拿著兵刃潛伏在觀外觀察。一開始沒發現什麼異常。到了三更天以後,見一隻黑色老虎走進觀中。不一會兒,老虎從觀中叼出一位道士。二勇士射虎,沒射中。虎丟下道士跑了。到了天明,見觀中沒人成仙。二勇士就回去向張竭忠作了彙報,率領大批弓箭手,到太子陵東石洞中,射殺幾隻老虎,在洞中發現了金簡玉籙、鞋帽衣物,以及人的頭髮骨骼什麼的,一堆一堆的,這就是那些所謂成了仙的道士們。從這以後,仙鶴觀中就漸漸沒有道士了。現在整個觀都廢了,成了守陵人的住所。
裴越客
唐乾元初,吏部尚書張鎬貶扆州司戶。先是鎬之在京,以次女德容,與僕射裴冕第三子,前藍田尉越客結婚焉。已克迎日,而鎬左遷。遂改期來歲之春季。其年,越客則速裝南邁,以畢嘉禮。春仲,拒扆百里,鎬知其將至矣。張斥在遠,方抱憂惕,深喜越客遵約而至。因命家族宴於花園,而德容亦隨姑姨妹遊焉。山郡蕭條,竹樹交密。日暮,眾將歸。或後或先。紛紜笑語。忽有猛虎出自竹間,遂擒德容,跳入翳薈。眾皆驚駭,奔告張。夜色已昏,計力俱盡,舉家號哭,莫知所為。及曉,則大發人徒,求骸骨于山野間。週迴遠近,曾無蹤跡。由是夕之前夜,越客行舟,去郡三二十里,尚未知其妻之為虎暴。乃召僕伕十數輩登岸徐行,其船亦隨焉。不二三里,遇水次板屋,屋內有榻,因掃拂,即之憩焉。僕從羅列於前後。俄聞有物來自林木之間,眾乃靜伺。微月之下,忽見猛虎負一物至。眾皆惶撓,則共闞喝之,仍大擊板屋並物。其虎徐行,尋俯於板屋側,留下所負物,遂入山間。共窺看,雲是人,尚有餘喘。越客即令舁之登舟,因促使解纜。然後船中烈燭熟視,乃是十六七美女也,容貌衣服固非村間之所有。越客深異之,則遣群婢看胗之。雖髻被散,衣破服裂,而身膚無少損。群婢漸以湯飲灌之,即能微微入口。久之,神氣安集,俄復開目。與之言語,莫肯應。夜久,即有自郡至者,皆雲,張尚書次女昨夜遊園,為暴虎所食,至今求其殘骸未獲。聞者遂以告之於越客。即遣群婢具以此詢德容,因號啼不止。越客既登岸,遂以其事列於鎬。鎬凌晨躍馬而至,既悲且喜,遂與同歸。而婚媾果諧其期。自是黔峽往往建立虎媒之祠焉,今尚有存者。(出《集異記》)
唐乾元年初,吏部尚書張鎬被貶到扆州為司戶。張鎬以前在京都的時候,把二女兒張德容許配給僕射裴冕的三兒子——前藍田尉裴越客,已經約好了迎娶的日期。但是趕上張鎬被貶官遷移,就改期在明年春季。剛過完年,裴越客就急急忙忙打點行裝南下,去岳父家舉行婚禮。到了二月,裴越客走到離扆州一百里的地方,張鎬就知道他要到了。張鎬被排斥在遠方,正懷著滿腹憂愁,見女婿能如約按時到來自然感到特別高興,於是就讓全家在花園裡歡宴一次。那麼張德容也就跟著她的姑、姨、姊妹們在花園裡遊玩。山區的郡比較蕭條,竹樹茂密。日暮時分,大家要回去了,有的在前有的在後,笑語紛紜。忽然有一隻虎從竹林裡躥出來,把張德容叼走了。大夥都很害怕,急忙去告訴張鎬。夜色已晚,計窮力乏,全家放聲大哭,也沒有什麼辦法。等到天明,就大量派人,到山野間去找張德容的骨骸。遠近找了個遍,竟然沒發現任何蹤跡。這個晚上的前半夜,裴越客的船走到離郡三十里的地方,他當然並不知道未婚妻被叼走了,和十幾個僕從上岸步行,讓船在後邊跟著。走了不到二三里,遇到一所河邊的木屋。屋內有床,就打掃了一下,躺在上面休息。僕從們羅列在前後。不一會兒聽到有東西從林子裡走過來。眾人就靜靜地等候。朦朧的月色之下,忽然看到一隻猛虎馱著一個什麼東西走過來。大夥都慌亂了,就一起喊喝它,還敲打木板什麼的。那虎慢慢走近,到了木屋邊上,留下背上的東西,自己返回山間。大家一塊去看,見是個人,還有氣兒。裴越客馬上讓大夥把那人抬到船上,解開纜繩,撐船離岸。然後才亮起燈燭細看。原來是個十六七歲的美女。看她的容貌和衣服,絕對不是農家女所能有的。裴越客很奇怪,就打發一群婢女看護著她。她雖然頭髮散亂,衣服破裂,但是皮肉一點沒有受傷。婢女們漸漸用湯飲灌她,她就能多少嚥下一些。過了一會兒,她的氣色轉好,睜開了眼睛。跟她說話,她也不答應。天亮了,就有從郡裡來的人,都說,張尚書的二女兒昨夜遊園,被虎吃了,至今沒有找到殘骸。聽到的人就又告訴了裴越客。裴越客立即讓婢女們把這事告訴了她,問她是不是張德容。這才痛哭失聲,果然是張德容。裴越客登岸以後,就把這事通知張鎬。張鎬凌晨就騎馬趕來,悲喜交加。於是大家一起回家。婚禮如期舉行。從此以後黔峽一帶往往建立虎媒祠,有的直留存到現在。
盧造
汝州葉縣令盧造者有幼女,大曆中,許嫁同邑鄭楚之子元方。俄而楚錄潭州軍事,造亦辭而寓葉。後楚卒,元方護喪居江陵,數年間音問兩絕。縣令韋計為子娶焉。其吉辰。元方適到,會武昌戍邊兵亦止其縣。縣隘,天雨甚,元方(「適到會武昌」至「元方」十九字原缺,據明抄本、陳校本補。)無所容,徑往縣東十餘里佛舍。舍西北隅有若小獸號鳴者,出火視之,乃三虎雛。目尚未開。以其小,未能害人,且不忍殺。閉門堅拒而已。約三更初,虎來觸其門,不得入。其西有窗亦甚堅。虎怒搏之,欞拆,陷頭於中,為左右所轄,進退不得。元方取佛塔磚擊之,虎吼怒拿攫,終莫能去。連擊之,俄頃而斃。既而門外若女人呻吟,氣甚困劣。元方問曰:「門外呻吟者,人耶?鬼耶?」曰:「人也。」曰:「何以到此。」曰:「妾前盧令女也。今夕將適韋氏,親迎方登車,為虎所執,負荷而來投此。今夕無損,而甚畏其復來。能救乎?」元方奇之,執炬出視,乃真衣纓也。年十七八,禮服儼然。泥水皆澈,扶入,復固其門。(「門」原作「明」,據明抄本改。)遂拾佛塔毀像,以繼其明。女曰:「此何處也?」。曰:「縣東佛舍爾。」元方言姓名,且話舊諾。女亦能記之。曰:「妾父曾許妻君,一旦以君之絕耗也,將嫁韋氏,天命難改,虎送歸君。莊去此甚近,君能送歸,請絕韋氏而奉巾櫛。」及明,送歸其家。其家以虎攫去,方將制服,忽見其來,喜若天降。元方致虎於縣,且具言其事。縣宰異之,以盧氏歸於鄭焉。當時聞者莫不嘆異之。(出《續玄怪錄》)
汝州葉縣縣令盧造有個小女兒,大曆年中,許配同邑鄭楚的兒子元方。不久,鄭楚被錄為潭州軍事,盧造也辭官寓居在葉縣。後來鄭楚下世。元方護喪居住江陵,幾年裡音信兩絕。縣令韋計為兒子娶盧造的小女兒。正要成親的時候,鄭元方恰巧也到了。趕上武昌戍邊的兵卒也駐在此縣,縣裡特別擁擠。鄭元方無所容身,就到縣東十多里的佛舍裡來過夜。佛舍西北角有一種象小動物叫喚的聲音,他舉火一看,是三隻小虎崽,還沒有睜眼。因為它們小不能害人,不忍心殺它們,他就把門窗關得緊緊的,憑堅拒守。大約三更天,一隻老虎來觸門。沒進來,又去觸西窗。西窗也很堅固。虎怒了,撲打窗子,窗欞斷折。虎往裡鑽,被夾住了脖子,陷頭於其中,進退不得。鄭元方拿佛塔上的磚打它。它被打得亂吼亂掙,但是到底沒有掙出去。連續猛擊,不一會兒就把它打死了。然後他聽到門外好象有女人在呻吟。那聲音極其困苦微弱。鄭元方問道:「在門外呻吟的,是人還是鬼?」回答說:「是人。」他又問:「你是怎麼來的?」回答說:「我是前盧縣令的女兒,今晚將嫁給姓韋的,迎親的時候我剛上車,就被老虎捉住了,把我扛著扔到這兒來了。現在還沒受傷,但是特別怕它再來。你能救我嗎?」鄭元方覺得奇怪,拿著火炬出去一看,是真正的衣服,真正的束帶。只見她年紀在十七八歲,禮服整齊。他什麼都明白了,急急忙忙把她扶入門內,又把門關牢。於是就拾佛塔裡已經毀壞的佛像燃起來照明。女子說:「這是什麼地方?」鄭元方說:「這是縣東佛舍。」鄭元方說出了自己的姓名,並說到舊時的婚約。這女子也還記得,說:「我父親曾經把我許配您,因為您走了後沒有訊息,就又把我嫁給韋氏。天命難改,虎把我送還給你。莊子離這很近,你能送我回去,我一定回絕韋家而服侍你。等到天明,鄭元方把她送回家中。她家裡因為她被虎叼走,正要做治喪服,忽然看到她回來,喜從天降,全家轟動。鄭元方把死虎送到縣裡,並且詳細說明事情的始末。縣令驚異,把盧氏女嫁與鄭家。當時聽到的人沒有不驚訝不感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