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百三十五 鬼二十

太平廣記 宋太宗 第2頁,共2頁

唐天寶中,楊國忠,權勢薰灼,朝廷無比。忽有一婦人詣宅請見,閽人拒之,婦人大叫曰:「我有大事,要見楊公,爾何阻我!若不見我,當令火發。盡焚楊公之宅!」閽人懼,告國忠。國忠見之,婦人謂國忠曰:「公為相國,何不知否泰之道?恥公位極人臣,又聯國戚,名動區宇,亦已久矣。奢縱不節,德義不修,而壅塞賢路,諂媚君上,又亦久矣。略不能效前朝房杜之蹤跡,不以社稷為意,賢與愚不能別。但納賄於門者,爵而祿之。大才大德之士,伏於林泉,曾不一顧。以恩付兵柄,以愛使牧民。噫!欲社稷安而保家族,必不可也!」國忠大怒,問婦人曰:「自何來?何造次觸犯宰相,不懼死罪也?」婦人曰:「公自不知死罪,翻以我為死罪。」國忠怒,命左右斬之。婦人忽不見。國志驚未已,又復立於前。國忠乃問曰:「是何妖耶?」婦人曰:「我實惜高祖太宗之社稷,被一匹夫傾覆。公不解為宰相,雖處佐輔之位,而無佐輔之功。公一死小事耳,可痛者,國朝自此弱。幾不保其宗廟,胡怒之耶?我來白於公,胡多事也?今我卻退,胡有功也?公胡死耶?民胡哭也?」言訖,笑而出,令人逐之,不見。後至祿山起兵,方悟「胡」字。

唐天寶年中,楊國忠權勢薰天,朝中沒人和他相比。有個婦人到楊宅請見楊國忠。門人攔住她。婦人大叫說:「我有大事,要見楊公。你為什麼阻攔我,若阻攔我,就讓起大火,燒掉楊公的住宅。」門人害怕,告訴了國忠。楊國忠會見了她。婦人對楊國忠說:「你是相國,不知否泰之道嗎?你位極人臣,又聯上了皇親國戚。名震宇內,已經很久了;奢侈放縱不加節制,道德仁義不加修養,而堵塞納賢的道路,諂媚皇上,也已經很久了。一點不能效仿前朝房、杜的蹤跡,不以國家大事為重,賢和愚不能區別,只從門中收受賄賂,封官進爵。有才德的人被殺害在林泉,曾經不止一次。因為有恩惠就交給兵權,因為喜愛就讓他役使百姓。噫!想要國家安定,想要保住你的家族。一定不能這樣了!」楊國忠大怒,問婦人說:「你從哪兒來?為什麼冒犯宰相?不怕死罪嗎?」婦人說:「你自己不知死,反過來判我死罪。」國忠怒,命令衛兵殺她,婦人忽然不見了。國忠驚訝未己,婦人又站在他面前。國忠問道:「你是何方妖怪?」婦人說:「我實在珍惜高祖、太宗的江山,被一個匹夫葬送。你不懂怎樣當宰相,雖然處在輔佐的位子上,卻沒有輔佐的功勞。你死是小事,可悲的是,國朝從此衰弱,幾乎不能保住宗廟。胡討厭你。我來告訴你胡要鬧事了。現在我退回去,是胡的功勞。你因胡而死,老百姓也因胡而哭。」說完笑著走了。楊國忠讓人追她,沒見著。後來安祿山起兵,才知道「胡」字的意思。

李叔霽

唐天寶末,祿山作亂。趙郡李叔霽,與其妻自武關南奔襄陽,妻與二子死於路,叔霽遊荊楚。久之,祿山既據東京。妻之姑寡居不能自免,尚住城中,辛苦甚至。役使婢洛女出城採樵,遙見犢走甚急,有紫衣人騎馬在後。車中婦人頻呼洛女既近,問:「識我否?」婢驚喜曰:「李郎何往?娘子乃爾獨行。」妻乃悲泣雲:「行至襄陽,叔霽及兩兒並死於賊。我緣飢餒,攜小兒女嫁此車後人。」遂與洛女見姑。哭畢,問:「姊娣何在?」「姑言近在外。」曰:「此行忽速,不可復待。」留停半日許,時民飢,姑乃設食,粗糲無味。妻子於車中取粳米飯及他美饌,呼其夫與姑餐。餐畢便發。臨別之際,謂曰:「此間辛苦,亦合少物相留,為囊齎已前行。今車中唯有一疋半絹,且留充衣服。深以少為恨也。」乾元中,肅宗克復二京,其姑與子同下揚州。月餘,叔霽亦至,相見悲泣,再嘆其妻於客中因產歿故,兼小兒女相次夭逝。言訖又悲泣。姑初慚怍,為其侄女為賊所掠。及見叔霽情至,因說其事。雲所著裙,即此留絹也。叔霽諮嗟而已。吳郡朱敖,嘗於陳留賦中識一軍將,自言索得李霽婦雲。(出《廣異記》)

唐天寶末年,安祿山作亂。趙郡人李叔霽和他的妻子從武關南逃襄陽。妻子和二個兒子死於途中,叔霽長期遊歷在荊楚一帶。安祿山已經佔據了東京洛陽。妻子的姑姑寡居在家不能逃難,還住在城裡,非常辛苦,讓婢女出城砍柴。婢女遠遠地看見一個牛犢走得很快。有個穿紫衣服的人騎馬跟在後面。車中有個婦人連聲召呼她。等婢女走近了,她問婢女:「認識我嗎?」婢女驚喜地說:「李郎去哪兒了?娘子怎麼獨行?」妻子就悲痛地哭著說:「走到襄陽,叔霽和二個兒子都死在賊兵手裡。我因為飢餓,就帶著孩子嫁給了車後面的人。」就和婢女一起去見姑姑。哭完問道:「兄弟姐妹們在哪兒?」姑姑說:「最近他們在外面。這次出來急,不能過多停留。」待了半天,妻子餓了。姑姑就準備了飯。粗米飯沒有味道。妻子就從車中拿出稻米飯及其它好吃的東西。召呼她丈夫和姑姑來吃。吃完就走了。分別之際,對姑姑說:「這地方太辛苦。我只能以一點東西相贈。因為行李盤纏走在前面。現在車中只有一疋半絹,先留下來做點衣服。太少了,非常遺憾。」乾元年中,肅宗收復二京。她姑姑和兒子一起去揚州。一個月後,叔霽也來了。見面都很傷心。惋惜他妻子在途中因生產而死。小兒女也相繼夭亡。說完又哭了。姑姑開始因侄女被賊兵擄掠失去貞節而慚愧,等見到叔霽情真意切,就說了那件事。說身上穿的裙子就是她留下的絹做的。叔霽嘆息不已。吳郡人朱敖,曾在陳留城的賊兵中認識一個軍將。他自己說過搶到了李叔霽的妻子的話。

新繁縣令

新繁縣令妻亡,命女工作凶服。中有婦人,婉麗殊絕,縣命悅而留之,甚見寵愛。後數月,一旦慘悴,言辭頓咽。令怪而問之,曰:「本夫將至,身方遠適,所以悲耳。」令曰:「我在此誰如我何?第自飲食,無苦也。」後數日求去,止之不可,留銀酒杯一枚為別。謂令曰:「幸甚相思,以此為念。」命贈羅十疋。去後恆思之,持銀盃不捨手,每至公衙,即放案上。縣尉已罷職還鄉里,其妻神柩尚在新繁,故遠來移轉。投刺謁命,令待甚厚。尉見銀盃,數竊視之。令問其故,對雲:「此是亡妻棺中物,不知何得至此?」令嘆良久,因具言始末,兼論婦人形狀音旨,及留杯贈羅之事。尉憤怒終日,後方開棺,見婦人抱羅而臥,尉怒甚,積薪焚之。(出《廣異記》)

新繁縣令的妻子死了,讓女工做喪服。有個婦人,相貌極其美麗。縣令喜歡就留下她。她很被寵愛。幾個月之後,一天早晨,她臉色悽慘、悲傷、言語哽咽。縣令感到奇怪就問她,她說:「我丈夫要來了。我將要遠行,所以悲痛。」縣令說:「我在這裡,誰奈我何。只管吃飯,不必苦惱。」過了幾天,婦人請求離開。縣令阻止不了,她留下一枚銀酒杯作告別禮物,對縣令說:「承蒙您很想念我,把這個當做紀念吧!」縣命贈給她錦羅十疋。她離開後。縣令總是想念她,拿著銀盃不離手。每到公衙,就放在桌案上。有個縣尉已經停職回了家鄉。他妻子的靈柩,還在新繁,所以遠來移靈。投書拜見縣令。縣令待他非常熱情。縣尉看見銀盃,幾次偷偷地觀看。縣令問他原由。回答說:「這是我死去的妻子棺材中的東西。不知什麼原因到了這裡?」縣令嘆息良久,就詳細地告訴了他前後的事情,還描述了婦人的音容笑貌及留杯贈羅的事。縣尉生了一天氣。後來開啟棺材,看見婦人懷抱錦羅躺著。縣尉非常憤怒,堆些柴草燒掉了棺材。

姚肖品

姚肖品者,杭州錢塘人。其家會客,因在酒座死,經食頃乃活。雲初見一人來喚,意是縣家所由。出門看之,便被捉出。至北郭門,有數吏在船中。捉者令品牽船,品雲:「忝是緒餘,未嘗引挽。」遂被捶擊,辭不獲已。力為牽之,至驛亭橋,已八九里所,鬼不復防禦。因爾絕走得脫也。(出《廣異記》)

姚肖品是杭州錢塘人。家裡宴請客人,他就在座位上死了。過了一頓飯的功夫才活過來。說開始有人來召呼他,好象是縣衙的差人。出門一看,就被促去。到了北郭門,有幾個衙役在船中。抓他的人讓他拉縴。姚肖品說:「我是世家子弟,不曾拉過纖。」就被捶打。堅辭不能脫身,就拼力為他們拉船。到了驛亭橋,走了大約八、九里路,鬼不加防備,他就快跑得以脫身。

梁守威

唐肅宗時,安史之黨方亂。邢州正在賊境,刺史頗有安時之志。長安梁守威者,以文武才辨自負,自長安潛行,因往邢州,欲說州牧至州西南界,方夜息於路旁古墓間,忽有一少年手攜一劍亦至,呵問守威曰:「是何人?」守威曰:「我遊說之士欲入邢州說州牧,命立功報君。」少年曰:「我亦遊說之士也。」守威喜而揖,共坐草中,論以世亂。少年曰:「君見邢牧,何辭以說?」守威曰:「方令天子承祧,上皇又存,佐國大臣,足得戮力同心,以盡滅醜類。故不假多辭,邢牧其應聲而奉我教也,可謂乘勢因時也。」少年曰:「君如其一,不知其二。今太子傳位,上皇猶在。君以為天下有主耶?有歸耶?然太子至靈武,六軍大臣推戴,欲以為天下主。其如自立不孝也,徒欲使天下怒,又焉得為天下主也?設若太子但奉行上皇,而徵兵四海,力剪群盜,收復京城,唯撫而輯之,爵賞軍功,亦行後而聞之,則不期而大定也。今日之大事已失,卒不可平天下。我未聞自負不孝之名,而欲誅不忠之輩者也。欲安天下,寧群盜,必待仁主得位。君無說邢牧,我若可說,早已說之。」守威知少年有才略,因長嘆曰:「我何之?昔劉琨聞天下亂而喜,我今遇天下亂而憂。」少年乃命行,詣一大林,乃達曙,至林下。見百餘人,皆擐甲執兵,乃少年之從者。少年索酒饌,同歡話而別。謂守威曰:「我授君之一言,君當聽之。但回長安,必可取爵祿也。太子新授位,自賤而貴者多矣。關內亂之極也,人皆思治願安,君但以治平之術教關內諸侯,因依而進。何慮不自立功耶?」守威拜謝而回,才行十步已來,顧之不見。乃卻詣林下訪之,惟見壞墓甚多。(出《瀟湘錄》)

唐肅宗時,安史結夥作亂。邢州正處在賊兵控制境內。州牧大有安於現狀的心情。長安人梁守威,自負文武才辨過人,從長安偷偷出來去邢州,想遊說州牧。到了邢州的西南部,這天晚上在路旁古墓間休息。忽然有個少年手提寶劍也來到這裡,斥問守威說:「你是什麼人?」守威說:「我是遊說之士,想去邢州遊說州牧,讓他立功報答皇上。」少年說:「我也是遊說之士。」守威高興地向他行禮。倆人一起坐在草中,談論當世的亂事。少年說:「你見到州牧,用什麼話來說服他呢?」守威說:「現今天子登基,太上皇還在。凡輔佐國家的大臣,完全應該戮力同心來消滅醜類。所以無須多說,邢州牧就能馬上聽從我的勸告,可以說是因勢利導啊!」少年說:「您知其一,不知其二。現在太子登基,太上皇還在。您以為天下有主了嗎?有歸宿了嗎?但太子登基靈武,六軍和大臣都擁戴他,想把他當成天下之主。這如同自己樹立了不孝的名聲。只能激起天下的憤怒,又怎麼成為天下之主呢?假如太子只尊奉太上皇,四海出兵,拚力剪除群匪,收復京城,安撫賊兵,犒賞軍功人員。實施之後,天下知曉,這樣不久天下就安定了,現在大勢已去。終不能平定天下了。我不曾聽說誰身負不孝之名,卻想殺不忠之輩。這樣想安定天下,平息群盜。一定要等到仁主繼位。你不必遊說邢州牧,我若能說,早已經說服他了。」守威知道少年有雄才大略,就長嘆一聲,說:「我去哪兒呢?昔日劉琨聽說天下大亂而高興,我現在遇到天下大亂而憂慮。」少年請他到樹林。到天亮時才走到林中。看見了一百多人,都身披戰甲,手執兵器,是少年的隨從。少年要來酒菜,和守威話別。對守威說:「我贈您一句話,您應該聽從:回長安去,一定能得到官做。太子剛繼位,從貧賤升到權貴的人多了。國內很亂,人們都希望得以治理,得到安寧,你只以整治平定天下的道理告誡國內諸侯,循序漸進,你何愁不能立功呢?」守威辭謝而返。才走十幾步,回頭一看不見了。就到剛才去的林中找他,只見很多毀壞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