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初年,河東衙將郄元位奉命護送使者京城。走到沙苑,天色將晚,看見一人,身材有一丈高,穿著紫袍,佩著金飾,儀表威嚴,騎著白馬,馬也有一丈多高。前面開路的侍衛近十名,也非同凡人,都帶著弓箭,從南面馳來。郄元位很驚異,停下馬來躲避。這時只見那神人舉起鞭子指著西方,那些侍從也隨著往西面張望。郄元位也往西面看,什麼也沒看見。等他一回頭,那群人已經消失了。元位嚇出了一身汗,雙腿哆嗦,不覺跌下馬來,生了熱病,只好被抬了回來。原來才知道,那天河東連帥司空李願死了。
夏陽趙尉
馮翊之屬縣夏陽,據大河。縣東有池館,當太華(華原作和,據明抄本改。)中條,煙靄嵐霏,昏旦在望。又有瀵泉穴其南,泉水清澈,毫縷無隱。太和中,有趙生者,尉於夏陽。嘗一夕雨霽,趙生與友數輩,聯步望月於瀵泉上。忽見一人,貌甚黑,被綠袍,自水中流,沿泳久之。吟曰:「夜月明皎皎,綠波空悠悠。」趙生方驚,其人忽回望水濱,若有所懼,遂入水,唯露其首,有頃亦沒。趙生明日又至泉所。是岸傍數十步,有神祠,表共門曰瀵水神。趙生因入廟,見神坐之左右,搏埴為偶人,被綠袍者,視其貌,若前時所見水中人也。趙生曰:「此瀵壤也,尚能惑眾,非怪而何?」將用劃其廟。有縣吏曰:「此神廟,且能以風雨助生植。苟若毀其屋,適足為邑人之患。」於是不果隳。(出《宣室志》)
馮翊管轄下有個夏陽縣,靠著黃河,縣東有池塘在太華山的中部。山頭平時霧氣迷漫雲煙繚繞,白天晚上都能看見。城南有個瀵泉,泉水清澈見底,水裡一切都歷歷在目。太和年間,有位姓趙的到夏陽當縣尉。有次雨過天晴,他約了幾個朋友到瀵泉附近賞月。忽然看見一個人,臉很黑,穿著綠袍子,在水流中間游來游去,邊遊邊唱道,「夜月風皎皎,綠波空悠悠。」趙生吃了一驚,那個人也忽然回頭向岸上望,好象也很吃驚,很快沉入水裡,只露個腦袋,過了一會就不見了。趙生第二天又到這裡來,見離岸傍十步,有一個廟,門上寫的是瀵水神廟。趙生進了廟,見神坐的兩旁排列著幾個泥作的偶像,其中有一個穿著綠袍,看他的長相,很象昨天看見的那個水裡的人。趙生說,「這個瀵水神竟讓他管的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做怪,怎麼得了!」就打算把廟拆毀。旁邊有個官員說,「這個神廟能夠興風雨幫助莊稼生長,如果毀了廟,恐怕會給本地人民帶來災害。」於是就作罷了。
盧嗣宗
蒲津有舜祠,又有娥皇、女英祠,在舜祠之側。土偶之容,頗盡巧麗。開成中,范陽盧嗣宗,假職於蒲津。一日,與其友數輩,同遊舜廟。至娥皇女英祠,嗣宗戲曰:「吾願為帝子之隸,可乎?」再拜而祝者久之。眾皆謂曰:「何侮易之言,瀆於神乎?」嗣宗笑益酣。自是往往獨遊娥皇祠,酒酣,多為褻瀆語。俄被疾,肩舁以歸。色悸而戰,身汗如瀝,其夕遂卒。家僮輩見十餘人,摔拽嗣宗出門,望舜祠而去。及視嗣宗屍,其背有赤文甚多,若為所撲。蒲之人鹹異其事。(出《宣室志》)
蒲津縣有舜的祠廟。廟的旁邊,還有舜的二妃娥皇、女英祠。二位女神的偶像容貌塑得十分秀美。開成年間,范陽人盧嗣宗到蒲津當代理地方官。一天,他和幾位朋友一同遊舜廟,又進了娥皇女英祠。盧嗣宗對著二女神的神象開玩笑說,「我想跟二位女神去,作奴僕也行,怎麼樣?」說罷還不斷地拜禮祝禱。朋友們都說,「你怎麼能用這樣不敬的言詞來侮辱女神呢?」盧嗣宗大笑起來毫不在乎。以後他還常常獨自遊娥皇祠,酒醉後總是胡言亂語,調笑侮辱女神。於是嗣宗突然得了病,被人從廟裡抬了回來。只見他滿臉恐懼,渾身戰抖,汗如雨下,當天夜裡就死了。這天夜裡,家裡的僕人看見闖進來十幾個人,連打帶拖的把盧嗣宗拉出了家門,直奔舜祠而去。後來就發現他屍體後背上有很多紅道子,象是被鞭子抽的。蒲縣人都覺得這事太奇怪了。
三史王生
有王生者,不記其名,業三史,博覽甚精。性好誇炫,語甚容易。每辯古昔,多以臆斷。旁有議者,必大言折之。嘗遊沛,因醉入高祖廟,顧其神座,笑而言曰:「提三尺劍,滅暴秦,剪強楚,而不能免其母烏老之稱。徒歌大風起兮雲飛揚,曷能威加四海哉!」徘徊庭廡間,肆目久之,乃還所止。是夕才寐而卒。見十數騎,擒至廟庭。漢祖按劍大怒曰:「史籍未覽數紙,而敢褻瀆尊神。‘烏老’之言。出自何典?若無所據,爾罪難逃。」王生頓首曰:「臣常覽大王《本紀》見司馬遷及班固雲,‘母(母字原缺,據陳校本補。)劉媼。’而注云烏老反。(反原作及。)釋雲,‘老母之稱也’。見之於史,聞之於師,載之於籍,炳然明如白日。非臣下敢出於胸襟爾。」漢祖益怒曰:「朕中外泗水亭長碑,昭然具載矣。曷以外族溫氏而妄稱烏老乎?讀錯本書,且不見義,敢恃酒喧於殿庭。付所司劾犯上之罪。」語未終,而西南有清道者,揚言太公來。方及階,顧王生曰:「斯何人而見辱之甚也?」漢祖降階對曰:「此虛妄侮慢之人也,罪當斬之。」王生逞目太公,遂厲聲而言曰:「臣覽史籍,見侮慢其君親者,尚無所貶。而賤臣戲語於神廟,豈期肆於市朝哉!」漢祖又怒曰:「在典冊,豈載侮慢君親者?當試徵之。」王生曰:「臣敢徵大王可乎?」漢祖曰:「然。」王生曰:「王即位,會群臣,置酒前殿,獻太上皇壽。有之乎?」漢祖曰:「有之。」「既獻壽,乃曰。‘大人常以臣無賴,不事產業,不如仲力。今某之業,孰與仲多?’有之乎?」漢祖曰:「有之。」「殿上群臣皆呼萬歲,大笑為樂,有之乎?」曰:「有之。」王生曰:「是侮慢其君親矣。」太公曰:「此人理不可屈,宜速逐之。不爾,必遭杯羹之讓也。」漢祖默然良久曰:「斬此物,汙我三尺刃。令搦發者摑之。」一摑惘然而蘇,東方明矣,以鏡視腮。有若指蹤,數日方滅。(出《篡異記》)
有個王生,不知道名字,專門攻讀三史,讀得很精。王生性情好誇耀學問,說話很隨便。每當讀書遇到講古代的事,常常憑主觀判斷。旁邊如果有人不同意,他就大肆攻擊。王生曾到沛縣遊玩,喝醉酒進了漢高祖的廟。他看著高祖的神像說,「你能提著三尺寶劍,滅了殘暴的秦國,除了強大的楚國,卻不能免去你母親叫‘烏老’這不雅的名字。你作歌說,‘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你真能威加四海嗎?」王生在廟堂裡走來走去,長時間很放肆的盯著高祖神像。王生回到家後當天夜裡剛睡下就死了。死時他看見有十幾個騎士闖進來把他抓到漢高祖廟,高祖手按寶劍大怒說,「你沒看過幾頁史書,就敢褻瀆我,你說我母親名叫烏老,這是那本書裡說的?你要是找不出根據,你就有罪難逃!」王生磕頭說,「我曾讀過您的傳記,司馬遷和班固在您的傳記中說您母親是劉媼,在註釋中說‘媼,烏老反’。可見烏老就是你母親的名字了。」王生又說,「這事史書上有記載,教師也這樣講過,象白日一樣的明白,不是我憑空編造的呀!」漢高祖怒氣更盛地說,「我的皇宮和泗水亭上都立有碑紀,明明白白地記著我母親的姓名,你怎敢以外族的什麼‘媼氏’,稱我的母親為‘烏老’呢?讀錯了史書,不懂書中的真義,還敢借酒醉跑到我的大殿上胡言亂叫,就應該以犯上之罪處置你!」高祖還沒說完,外面西南方就有喝道聲,說是太公來了。太公剛走上大殿,就看見王生,就問高祖,「這是什麼人,你對他這樣辱罵是為什麼呀?」高祖趕快下階迎接,說,「這是一個狂妄無禮的人,犯了該斬的大罪!」這時王生就緊緊盯著太公說,「我讀遍了史書,見歷史上嘲笑君王的人都沒有因而獲罪,我只不過在廟裡說了幾句笑話,難道比在街上或在宮廷裡說這笑話的罪還大嗎?」漢高祖生氣地質問道,「史書上難道還記載有嘲笑君王的事嗎?你舉例給我看看!」王生說,「我就舉大王你的例子行不行?」高祖說,「行。」王生說,「大王你登了帝位後,大宴群臣,給你的父親太上皇獻壽,有沒有這事?」高祖說,「有啊。」王生說,「獻壽時,你對太上皇說,‘父親您過去常說我是無賴,沒有置下家業,不如我弟弟好。現在你看我的家業和我弟弟比,誰的多?’這事有沒有?」高祖說,「有。」王生問,「宮中的群臣聽了你的話都高呼萬歲,大笑起來,這事有沒有?」高祖說,「有。」王生說,「你這不是嘲笑侮慢你的太上皇父親嗎?」太公聽後對高祖說,「這人講的有理,你快放了他吧。不然,你就得把你的杯盤中的食物讓給他了。漢高祖默不作聲,半天才悻悻地說,「殺了這傢伙,怕弄髒了我的寶劍哩!」命人扯著王生的頭髮打耳光。一耳光把王生打醒了,一看,天已經亮了。用鏡子照臉,見臉上有紅紅的指印,過了好幾天才消失。
張生
進士張生,善鼓琴,好讀孟軻書。下第遊浦關,入舜城。日將暮,乃排闥聳轡爭進,因而馬蹶。頃之馬死,生無所投足。遂詣廟吏,求止一夕。吏止簷廡下曰:「舍此無所詣矣。」遂止。初夜方寢,見降衣者二人,前言曰:「帝召書生。」生遽往,帝問曰:「業何道藝之人?」生對曰:「臣儒家子,常習孔孟書。」帝曰:「孔聖人也,朕知久矣。孟是何人?得與孔同科而語?」生曰:「孟亦傳聖人意也。祖尚仁義,設禮樂而施教化。」帝曰:「著書乎?」生曰:「著書七千二百章,蓋與孔門之徒難疑答問,及魯論齊論。俱善言也。」帝曰:「記其文乎?」曰:「非獨曉其文,抑亦深其義。」帝乃令生朗念,傾耳聽之。念《萬章問》:「舜往于田,號位於旻天。何為其號泣也?孟子曰:‘怨慕也。’萬章問曰:‘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父母惡之,勞而不怨。然則舜怨乎?’答曰:‘長息問於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則吾得聞命矣。號泣於旻天,怨於父母,則吾不知也。’」帝止生之詞,憮然嘆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亦此之謂矣。朕舍天下千八百二十載,暴秦竊位,毒痛四海,焚我典籍,泯我帝圖,矇蔽群言,逞恣私慾。百代之後,經史差謬。辭意相及,鄰於詼諧。常聞贊唐堯之美曰:‘垂衣裳而天下理,’蓋明無事也。然則平章百姓,協和萬邦,至於滔天懷山襄陵。下民其諮,夫如是則與垂衣之義乖矣。亦聞贊朕之美曰:‘無為而治。’乃載於典則雲:‘賓四門,齊七政,類上帝,禋六宗,望山川,遍群神,流共工,放驍歡兜,殛鯀,竄三苗。’夫如是與無為之道遠矣。今又聞泣於旻天,怨慕也,非朕之所行。夫莫之為而為之者,天也;莫之致而致之者,命也。朕泣者,怨己之命,不合於父母,而訴於旻天也。何萬章之問,孟軻不知其對?傳聖人之意,豈宜如是乎?」嗟不能已,久之謂生曰:「學琴乎?」曰:「嗜之而不善。」帝乃顧左右取琴,曰:「不聞鼓五絃,歌《南風》,奚足以光其歸路?」乃撫琴以歌之曰:「南風薰薰兮草芊芊,妙有之音兮歸清弦。蕩蕩之教兮由自然,熙熙之化兮吾道全。薰薰兮思何傳。」歌訖,鼓琴為《南鳳弄》。音歆清暢,爽朗心骨,生因發言曰:「妙哉!」乃遂驚悟。(出《篡異記》,明鈔本作出《原化記》)
進士張生善於彈琴。好讀孟子的書。赴考回鄉時遊蒲關。進了舜帝城。這時天已經快黑了,進城的人搶著趕馬往城門裡湧。張生就打馬飛馳加快速度,這樣馬跌倒,不一會兒馬就死了。張生無處投宿,就找到一個廟裡,求管廟的小官留他住一宿。小廟吏指一指廟側的廂房說,「除了這裡再也沒地方了。」張生只好對付著住下來。夜裡剛剛睡下,張生就見兩個穿紅色衣服的人走來說,「舜帝要召見你。」張生就急忙跟著走。見到舜帝后,舜帝問道,「你有什麼技藝?」張生回答說,「臣是個讀書的人,常讀孔、孟的著作。」舜帝說,「孔子是位聖人,朕早就知道。孟子是什麼人,你怎麼把他和孔子相提並論?」張生說,「孟子也是能傳達聖人意志的人。他向來崇尚仁義,設禮樂對人民進行教育。」舜帝問,「孟子也寫書嗎?」張生說,「孟子著作有七千二百章,都是和孔子的弟子們辯論和回答問題的。他的《魯論》、《齊論》都講述了很好的道理。」舜帝又問,「你能記得孟子的文章嗎?」張生說,我不但能背誦孟子的文章,而且懂得文章中深刻的含意。」舜帝就讓張生大聲朗讀,他仔細聽著。當唸到《萬章問》時,張生背誦原文:「舜往于田,號泣於旻天。何為其號泣也?孟子曰,‘怨慕也。’萬章問曰,‘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父母惡之,勞而不怨。然則怨乎’?答曰,‘長息問於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則吾得聞命矣。號泣於旻天,怨於父母,則吾不得知也。’……」背誦到這裡,舜帝讓張生停住,十分感慨地說,「原來也有並不真懂道理就寫文章的人,這就是個例子啊。朕離開天下臣民一千八百二十年了,這當中,秦始皇竊取了天下,兇狠暴虐,殘害黎民,燒燬我的文獻典籍,毀滅了我的帝系,矇蔽百姓的眼睛,獨斷專行,無限度地滿足他的私慾。而百代之後,經史的記載也是錯誤百出,有些記載和事實出入太大,簡直是笑話一樣。比如我聽說史書上讚頌唐堯盛世,說堯坐在皇帝的室座上連衣服都不動就把天下治理好了,意思說唐堯時天下太平無事。然而堯帝平撫百姓的騷亂,協調萬國之間的矛盾,這不都是說明有事而不是太平無事嗎?至於後來洪水大氾濫,淹沒了平原在山陵間洶湧,人民悲痛哀嘆失去生計,這些事實和‘垂衣而治’的說法不就差得更遠了嗎?我也聽說史書上讚揚我的功績,說我‘無為而治’,意思說我對天下事聽之任之,天下就自然太平了。可史書上又偏偏記載了我‘接待四方來的賓朋,把七種重大的政事都理順管好,像天帝一樣尊嚴。祭祀祖先,視察高山大河,為民祭告所有的神靈。流放了允兜和共工,殺了治水不利的鯨,趕跑了三苗。’我做了這麼多事,這不和‘無為而治’相去太遠了嗎?現在孟子又說我向著蒼天哭號是因為心中積怨太多,這更不是我乾的事了。我認為,不能做成的事做成了這是靠天的祐護,不能達到的目的達到了這是靠命運。我哭是怨我的命運,跟父母沒有關係,只能向蒼天哭訴了。在《萬章問》這篇文章裡,孟子回答不出萬章的問題就信口胡說,這樣傳達聖人的意志,怎麼能對頭呢。」說罷又感嘆了好半天。過了一會兒舜帝又問張生學不學彈琴,張生說,「喜歡彈,但彈得不好。」舜帝就讓人取來琴,對張生說,「你不聽一聽我彈五絃琴,唱《南風》曲,怎麼能回去有所誇耀呢?」說罷,就一面彈琴一面唱了起來:「南風薰薰兮草芊芊,妙有之音兮歸清弦。蕩蕩之教兮由自然,熙熙之化兮吾道全,薰薰兮思何傳。」歌唱完了,又彈了一曲《南風》,音律十分清新流暢,聽後令人心情清爽。張生忍不住大聲讚歎說,「太美妙了!」然後就突然驚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