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百七十七 器量二

太平廣記 宋太宗 第2頁,共2頁

李紳

李相紳鎮淮南。張郎中又新罷江南郡,素與李隙,事具別錄。時於荊溪遇風,漂沒二子,悲慼之中,復懼李之仇己,投長箋自首謝。李深憫之,復書曰:「端溪不讓之詞,愚罔懷怨。荊浦沈滄之禍,鄙實憫然。」既厚遇之,殊不屑意。張感涕致謝,釋然如舊交,與張宴飲,必極歡醉。張嘗為廣陵從事,有酒妓嘗好致情,而終不果納。至是二十年,猶在席。目張悒然,如將涕下。李起更衣,張以指染酒,題詞盤上,妓深曉之。李既至,張持杯不樂。李覺之,即命妓歌以送酒。遂唱是詞曰:「雲雨分飛二十年,當時求夢不曾眠。今來頭白重相見,還上襄王玳瑁筵。」張醉歸,李令妓隨去。(出《本事詩》)

李紳(相是他後來的官職)做淮南節度使,有姓張的人在江南郡守的任上罷官。這個人和李紳一向不和,做什麼事都對著來。其人罷官後還鄉,遇風翻船,淹死了兩個兒子。身遭不幸,非常悲痛,又擔心李紳會報復他。便給李紳寫了很長的一封信,表示自己的歉疚。李紳很同情他,便在回信中說,過去爭論的話,我怎麼能記恨?互相之間不對的地方,我早忘光了。這樣對待張郎中,李紳還覺得不夠。張郎中非常感激,親自面謝,兩人釋嫌和好,同舊時是朋友一樣。兩人經常一起高高興興地痛飲。張郎中曾經做過廣陵從事,和一位風塵女子很要好,但相愛而不成眷屬。二十年後,在李紳家喝酒,恰好相逢。四目相對,淚將欲下。李紳去換衣服,張郎中用手指蘸著酒,寫詞在木盤上,女子記住了詞。李紳回來,張郎中端著酒杯發愁。李紳感覺出來,就叫女子唱歌佐酒。女子便唱了張郎中剛寫的詞:

雲雨分飛二十年,當時求夢不曾眠。

今來頭白重相見,還上襄王玳瑁筵。

張郎中喝得大醉,李紳讓女子和他一起歸去。又

劉尚書禹錫罷和州,為主客郎中。集賢學士李紳罷鎮在京,慕劉名,嘗邀至第中,厚設飲饌。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劉於座上賦詩曰:「髤髤梳頭宮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閒事,斷盡江南刺史腸。」李因以妓贈之。(髤髤字亦作浮喧。並上聲。古今注言。即墮馬之遺像。出《本事詩》。《本事詩》「浮喧」作「低墮」)

劉禹錫從和州任上罷官(尚書是他後來的任職),改任主客郎中。李紳也從淮南節度使任上罷歸,做集賢學士。仰慕劉禹錫的大名,邀請到家裡,設了很豐盛的酒席宴請他。喝完了酒,李紳讓一個非常美貌的歌妓唱歌獻給劉禹錫。劉禹錫旋即即席賦詩說:

髤髤梳頭宮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

司空見慣渾閒事,斷盡江南刺史腸。

李紳就把那歌妓送給他。

盧攜

故相盧攜為監察日,御史中丞歸仁紹初上日,傳語攜曰:「昔自淛東推事回,鞴袋中何得有綾四十疋,請出臺。」後攜官除洛陽縣令,尋改鄭州刺史,以諫議徵入。至京,除兵部侍郎,入相。自洛陽入相一百日。數日,問何不見歸侍郎,或對雲:相公大拜請假。攜即除仁紹兵部尚書,人情大洽也。(出《聞奇錄》)

盧攜做監察御史的時候,歸仁紹升御史中丞剛上任。傳話給盧攜,說,你在淛東做推事回來,馬上馱的袋子裡怎麼會有四十疋綾子?拿到御史臺來。後來,盧攜做洛陽令,又做鄭州刺史。以諫議大夫銜徵入朝,到了京城,又被任命為兵部侍郎。接著,就升任宰相。盧攜自洛陽令到升任宰相,僅僅不過一百天。過了幾天,盧攜沒有看到歸仁紹,就問:「我怎麼沒見到歸侍郎呢」便有人告訴他,說在為你舉行擔任宰相職務儀式的時候,他請假了。盧攜立即提拔歸仁紹做兵部尚書,所有的人都很高興。

歸崇敬

歸崇敬累轉膳部郎中,充新羅冊立使。至海中流,波濤迅急,舟船壞漏。眾鹹驚駭,舟人請以小艇載。崇敬曰:「舟人凡數十百,我豈獨濟?逡巡,波濤稍息,舉舟竟免為害。(出《譚賓錄》)

歸崇敬幾次升遷,做到膳部郎中的官,充當新羅冊立使。乘船到新羅去,大海中波浪滔天,所乘船漏水,船上的人異常驚慌。撐船的人請求歸崇敬上小船去。歸崇敬說:「船上有這樣多的人,怎麼能我自己逃命?」船不能前進。但是不久,浪濤平息了一些,船上的人都平安無事。

夏侯孜

夏侯孜,有王生與孜同在舉場。王生有時價,孜且不侔矣。嘗落第,偕遊於京西鳳翔,連帥館之。一日,從事有宴召焉。酣,(明抄本酣上有酒字。)從事以骰子祝曰:「二秀才明年若俱得登第,當擲堂印。」王生自負才雅,如有得色,怒曰:「吾誠淺薄,與夏侯孜同年乎?」不悅而去。孜及第,累官至宰相。王生竟無所聞。孜在蒲津,王生之子不知其故,偶獲孜與父平昔所嘗來往事禮札十數幅,皆孜手跡也。欣然掣之以謁孜,孜即見,問其所欲,一以依之。即召諸從事,以話其事。(出《玉泉子》)

夏侯孜與姓王的讀書人一起參加科舉考試,姓王的是一個呼聲很高的人,夏侯孜是比不了的。但是兩人都落第而歸。遂結伴到京西鳳翔去遊玩。住在節度使處。有一天,節度府的從事請他們喝酒,酒酣耳熱,從事拿出骰子來,說:「我給你們預卜一下,二位秀才如果明年都能高中,擲一個‘印堂’出來。」姓王的自以為學問好,本來挺高興,一下子又發怒說:「我確實淺薄,但是也不至於和夏侯孜同年!」很不高興地離去。夏侯孜不僅考中,而且官運亨通,後來做了宰相,那個姓王的卻不知下落。夏侯孜在蒲津做官的時候,王某的兒子不瞭解情況。偶然的機會里翻出夏侯孜同他父親來往的書信和禮品單子,都是夏侯孜親筆寫的,很高興地持著這些佐據去見夏侯孜。夏侯孜接見之後,問他有什麼要求,並一一照辦。而且召集他的部屬,述說當年的往事。

陳敬瑄

陳太師敬瑄雖濫升重位,而頗有偉量。自鎮西川日,乃委政事於幕客,委軍旅於護戎。日食蒸犬一頭,酒一壺。一月六設曲宴。即自有平生酒徒五人狎暱。焦菜一碗,破三十千。常有告設吏偷錢,拂其牒而不省。營妓玉兒者,太師賜之卮酒,拒而不飲,乃誤傾潑於太師,汙頭面,遽起更衣。左右驚憂,立候玉兒為齏粉。更衣出,卻坐,又以酒賜之。玉兒請罪,笑而恕之。其寬裕率皆此類。(出《北夢瑣言》)

太師陳敬瑄雖然胡裡糊塗地升了大官,但比較起來,還是很大度的。鎮守西川的時候,把行政事務委託給幕僚,軍務委託給部將。每天吃一條狗,喝一壺酒。每月設六次宴,款待部曲。和當時五個要好的酒徒,一起喝酒。一桌菜就花掉三十千錢。有人來報告管錢人監守自盜,他把報告丟在一邊而不去理。軍妓叫玉兒的,陳敬瑄給她酒,拒絕不喝,而且不小心把酒潑到陳敬瑄的頭上、臉上和身上。陳敬瑄去換衣服,很多人都擔心,猜度玉兒馬上就會被剁成肉醬。陳敬瑄換了衣服出來,不但沒發火,還賞酒給玉兒吃。玉兒表示謝罪,陳敬瑄笑著寬恕了她。他的寬厚待人,大致如此。

葛周

梁葛侍中周鎮兗之日,嘗遊從此亭。公有廳頭甲者,年壯未婿有神彩,善騎射,膽力出人。偶因白事,葛公召入。時諸姬妾並侍左右。內有一愛姬,乃國色也,專寵得意,常在公側。甲窺見愛姬,目之不已。葛公有所顧問,至於再三,甲方流眄於殊色,竟忘其對答。公但俯首而已。既罷,公微哂之。或有告甲者,甲方懼,但云神思迷惑,亦不計憶公所處分事。數日之間,慮有不測之罪。公知其憂甚,以溫顏接之。未幾,有詔命公出徵,拒唐師於河上。時與敵決戰。交鋒數日,敵軍堅陣不動。日暮,軍士飢渴,殆無人色。公乃召甲謂之曰:「汝能陷此陣否?」甲曰:「諾。」即攬轡超乘,與數十騎馳赴敵軍,斬首數十級。大軍繼之,唐師大敗。及葛公凱旋,乃謂愛姬曰:「大立戰功,宜有酬賞,以汝妻之。」愛姬泣涕辭命,公勉之曰:「為人之妻,可不愈於為人之妾耶?」令具飾資妝,其直數千緡。召甲告之曰:「汝立功於河上,吾知汝未婚,今以某妻,兼署列職,此女即所目也。」甲固稱死罪,不敢承命。公堅與之,乃受。噫!古有絕纓盜馬之臣,豈逾於此。葛公為梁名將,威名著於敵中。河北諺曰:「山東一條葛,無事莫撩撥」雲。(出《玉堂閒話》)

梁代侍中葛周鎮守兗州時曾出遊,坐於亭。有一傳事的小頭目甲,正當壯年,沒有娶妻。這個人生得偉俊,又善於騎馬射箭,並且很有膽量。因有事稟報,葛周召他入見。當時,他的小老婆們在場侍候。其中有一小老婆,天姿國色,葛周非常寵愛,經常帶在身邊。甲見到這女人,看了一眼又一眼。葛周問他話,說了好幾次,他也沒能回神兒。甲貪看漂亮的女子,竟忘記回話。葛周只好搖頭。過後,生他的氣。有人告訴了甲,甲很害怕。稱說自己當時迷迷糊糊。並且,把葛周佈置的事全忘光了。好些日子,提心吊膽。葛周知道他很害怕,很溫和地待他。不久,有詔命讓葛周率部抵禦唐師。兩軍在河上這個地方決戰,打了幾天,唐師部伍不亂。傍晚,士兵又飢又渴,疲憊得差不多象死人似的。葛周就把甲叫來,說:「你能攻陷敵陣嗎?」甲說:「能。」並馬上率領幾十個騎兵從部隊中衝出去。這些人勇猛赴敵,殺傷甚眾,葛周以大部隊跟上來,唐兵大敗。凱旋歸來,葛周對他的愛姬說:「甲立了這樣的大功,我應該重賞報答,請你做他的妻子吧。」愛姬流著眼淚推辭。葛周勉勵她說:「你去給人家做妻子,比做小老婆強。」並且給她準備了嫁妝,價值幾千緡。葛周把甲請來,對他說:「你在河上立了很大的戰功,我知道你沒成親,現在我把某女給你做妻子。這個女子就是當日你專目注視的那個女子。甲連稱死罪,不敢答應。葛週一定要堅持,他才接受。嘿,古代絕纓、盜馬的事例,也超不過葛周的事蹟呀。葛周是梁代的名將,威震敵膽。河北有一條諺語說:山東一條葛,無事莫撩撥。意思說山東人葛周,沒事你可別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