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赫留朵夫把這些話翻譯了一遍。英國人微微一笑。
「那麼,究竟應該怎樣對付小偷和殺人犯呢,您問問他。」
聶赫留朵夫又作了翻譯。老頭兒嚴厲地皺起眉頭。
「告訴他,叫他先除掉身上反基督的烙印,這樣他就不會再遇到小偷和殺人犯了。你就這樣告訴他。」
「他瘋了,」1英國人聽了聶赫留朵夫給他翻譯的老頭兒的話,說,接著聳聳肩膀,走出牢房——
1原文是英語。
「你幹你的事,可別去管人家。各人管各人的事。誰該受懲罰,誰可以得到寬恕,上帝都知道,可不用我們操心,」老頭兒說。「自己做自己的長官,這樣就不需要什麼長官了。走開,走開!」他補充說,生氣地皺起眉頭,眼睛炯炯有神地瞅著待在牢房裡遲疑不決的聶赫留朵夫。「反基督的奴僕怎樣拿人喂蝨子,你看得也夠了。走吧,走吧!」
聶赫留朵夫走到過道里,英國人和典獄長卻在一個門開著的空牢房門口站住了。英國人問這個牢房是做什麼用的。典獄長說,這是停屍室。
「哦!」英國人聽了聶赫留朵夫的翻譯說,並要求進去看一看。
停屍室是一間不大的普通牢房。牆上點著一盞小燈,暗淡地照著屋角的幾個背包和一堆木柴,也照著右邊板床上的四具屍體。第一具屍體穿著麻布襯衫和麻布襯褲,身材高大,留著山羊鬍子,剃著陰陽頭。這具屍體已經僵硬,兩隻發青的手原來一定交叉在胸前,現在已經分開;兩隻光腳也分開,腳掌豎起。旁邊躺著一個老婦人。她穿著白裙白襖,沒包頭巾,留著一條短短的稀疏辮子,瘦小的臉又黃又皺,鼻子很尖。老婦人旁邊還有一具男屍,穿著紫色衣服。這顏色使聶赫留朵夫一怔。
他走近前去,仔細看看那具屍體。
往上翹起的山羊鬍子,挺拔好看的鼻子,白淨的高高前額,稀疏的鬈髮,這些特徵是他所熟悉的。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天他還看見這張臉是激憤和痛苦的,今天卻變得寧靜、安詳而且美得出奇。
是的,他就是克雷裡卓夫,至少是他物質生命留下的遺蹟。
「他受苦受難是為了什麼?他活著又為了什麼?這些問題他現在明白了嗎?」聶赫留朵夫想,覺得這些問題無法解答,除了死亡以外什麼也沒有。他感到痛苦。
聶赫留朵夫沒有跟英國人告別,就要求看守把他領到院子裡。他覺得今晚經歷的一切必須獨自好好思考一下,就坐上馬車回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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