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聶赫留朵夫回到莫斯科。瑪絲洛娃從醫院調回監獄的訊息。聶赫留朵夫聽到這訊息後的反應。在監獄辦公室裡

復活 列夫·托爾斯泰 第2頁,共2頁

聶赫留朵夫很想象上次那樣對待她,但他不能象上次那樣主動同她握手。此刻他對她反感極了。

「我給您帶來了一個壞訊息,」他聲音呆板地說,眼睛不看她,也不向她伸出手去,「上訴被樞密院駁回了。」

「我早就料到了,」她音調古怪地說,彷彿在喘氣。

要是從前,聶赫留朵夫準會問她怎麼會料到的,但此刻他光是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裡飽含著淚水。

但這不僅沒有使他心軟,反而使他對她更加惱火。

典獄長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儘管聶赫留朵夫此刻對瑪絲洛娃十分反感,他還是覺得應該為這事向她表示遺憾。

「您不要灰心,」他說,「向皇上遞的狀子可能有結果。我希望……」

「我又不是在想這件事……」她用淚汪汪的眼睛悽苦地斜睨著他,說。

「那您在想什麼?」

「您到醫院去過了,他們大概向您談到過我了……」

「哦,那是您的事,」聶赫留朵夫皺緊眉頭,冷冷地說。

他那自尊心受到觸犯而產生的強烈反感原來已平息了去,此刻她一提起醫院,這種反感就變得更強烈了。「象他這樣一個有財有勢的人,上流社會隨便哪個姑娘都會覺得嫁給他就是幸福,他卻情願去做這樣一個女人的丈夫,而她偏偏又急不及待地去跟一個醫士調情,」他惱火地瞧著她,心裡想。

「喏,您就在這狀子上籤個字,」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大信封,把信封裡的狀子擺在桌上。她用頭巾角擦去眼淚,在桌旁坐下來,問他寫在哪裡,寫什麼。

他指點她寫什麼,寫在哪裡。她坐在桌子旁邊,左手理理右手的袖子。他站在她後面,默默地俯視著她那伏在桌上、不時因為忍住嗚咽而顫動的弓起的脊背。在他的心裡,惡與善,受屈辱的自尊心與對這個受苦女人的憐憫,鬥爭得很激烈。結果後者佔了上風。

他記不起首先產生的是哪種感情:是先從心底裡憐憫她呢,還是先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的罪孽,自己的卑劣行徑——他現在就為這種事責怪她。總之,他忽然覺得自己有罪,同時又很憐憫她。

她簽了字,把沾了墨水的手指在裙子上擦擦,然後站起來,對他瞧了一眼。

「不管結果怎樣,不管出什麼事,我的決心絕不動搖,」聶赫留朵夫說。

他一想到他原諒了她,他對她就越發憐憫,越發疼愛。他很想安慰安慰她。

「我怎麼說,就怎麼做。不論他們把您發配到哪裡,我一定跟您去。」

「這可用不著,」她慌忙打斷他的話,臉色頓時開朗起來。

「您想想,您路上還需要什麼。」

「好象不需要什麼了。謝謝您。」

典獄長走到他們跟前。聶赫留朵夫不等他開口,就同瑪絲洛娃告辭,走出監獄。他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樂平靜的心情,覺得一切人都很可愛。不論瑪絲洛娃的行為怎樣,他對她的愛都不會改變。這種思想使他高興,使他精神上升華到空前的高度。讓她去同醫士調情吧,那是她的事。他聶赫留朵夫愛她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她,為了上帝。

不過,聶赫留朵夫信以為真的瑪絲洛娃同醫士調情而被逐出醫院,其實是這麼一回事:瑪絲洛娃有一次奉女醫士派遣,到走廊盡頭藥房裡去取草藥,在那裡碰到那個滿臉粉刺的高個子醫士烏斯基諾夫。烏斯基諾夫一直跟她糾纏不休,她很討厭他。這一次瑪絲洛娃為了擺脫他,使勁推了他一把,他撞在藥架上,有兩個藥瓶從架上掉下來,砸碎了。

這時候,主任醫師正好從走廊上經過,聽見砸碎瓶子的聲音,看見瑪絲洛娃臉紅耳赤跑出來,就生氣地對她嚷道:「喂,小娘們,你要是在這裡跟人家搞鬼,我就請你開路。這是怎麼回事?」他轉過身去,從眼鏡架上嚴厲地瞧著醫士,說。

醫士陪著笑臉為自己辯白。主任醫師沒有聽完他的話,抬起頭來,透過眼鏡對他瞧瞧,就到病房裡去了。當天他就要典獄長另派一個穩重些的女助手來接替瑪絲洛娃。所謂瑪絲洛娃同醫士調情,就是這麼一回事。瑪絲洛娃在同男人調情的罪名下被逐出醫院,這使她感到特別難堪,因為她早就討厭跟男人發生什麼關係,自從她同聶赫留朵夫重逢以後,就更加憎惡這種事。所有的男人,包括滿臉粉刺的醫士在內,根據她過去的身分和現在的處境,都認為有權侮辱她,現在竟然遭到她的拒絕,不禁感到驚奇。她卻覺得極其委屈,不由得為自己的身世傷心得流下淚來。這會兒,她從牢房裡出來同聶赫留朵夫見面,猜想他一定已聽到她的新罪名,想為自己辯白一番,說這事是冤枉的。她本來要開口辯白,但覺得他不會相信,只會更加懷疑,於是哽住喉嚨,說不下去。

瑪絲洛娃仍然認為並竭力要自己相信,正象第二次見面時她對他說的那樣,她沒有原諒他,她恨他。其實她早已重新愛著他了,而且愛得那麼深,凡是他要她做的,她都不由自主地去做。她戒了菸酒,不再賣弄風情,還到醫院裡做雜務工。她所以這樣做,就因為這是他的願望。每次他提出要同她結婚,她總是斷然拒絕,不肯接受這樣的犧牲。這固然是由於她有一次高傲地對他說過這話,不願再改口,但主要卻是由於她知道,同她結婚,他會遭到不幸。她下定決心不接受他的犧牲,但一想到他瞧不起她,認為她還是原來那樣的人,而沒有看到她精神上的變化,她覺得十分委屈。他現在可能認為她在醫院裡做了什麼醜事。這個念頭比她聽到最後判決服苦役的訊息還要使她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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