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人可習慣了,」他講了起來,「一次就能服四十滴鴉片。我有一個親戚……」
但上校不讓他打岔,繼續講鴉片對他內弟媳婦造成的後果。
「哦,諸位先生,現在已經四點多了,」一個陪審員說。
「那麼怎麼辦,諸位先生,」首席陪審員說,「我們就裁定她犯了罪,但沒有蓄意搶劫,沒有盜竊財物。這樣好不好?」
彼得-蓋拉西莫維奇看到自己取得勝利,很得意,就表示同意。
「但應該從寬發落,」商人補了一句。
大家都同意,只有勞動組合成員一人堅持:「不,她沒有罪。」
「這樣豈不是說,」首席陪審員解釋說,「並非蓄意搶劫,也沒有盜竊財物。這樣,她也就沒有罪了。」
「就這麼辦吧,再加上要求從寬發落,那就盡善盡美了,」
商人興高采烈地說。
大家爭論得頭昏腦脹,都很疲勞,誰也沒有想到在答案裡要加上一句:是有罪,但並非蓄意殺人。
聶赫留朵夫太激動了,也沒有發覺這個疏忽。答案就這樣記錄下來,被送到庭上。
拉伯雷1寫過一個法學家,他在辦案時引證各種法律條款,唸了二十頁莫名其妙的拉丁文法典,最後卻建議法官擲骰子,看是單數還是雙數。是雙數,就是原告有理;是單數,就是被告有理——
1拉伯雷(1490-1553)——法國作家,人文主義者,以諷刺見長,著有長篇小說《巨人傳》。
今天的情況也是這樣。通過這個決定而不是通過那個決定,並非因為大家都同意這個決定,而是因為第一,會議主持者的總結雖然做得那麼長,卻偏偏漏掉平日講慣的那句話:「是的,她有罪,但並非蓄意殺人」;第二,上校講他內弟媳婦的事講得太長,太乏味;第三,聶赫留朵夫當時太激動,竟沒有注意到漏掉「並非蓄意殺人」這個保留條款,他還以為有了「並非蓄意搶劫」這個保留條款就足以撤銷公訴;第四,彼得-蓋拉西莫維奇當時不在房間裡,首席陪審員重讀問題和答案時,他正好出去了;不過主要是因為大家都感到疲勞,都想快點脫身,因此就一致同意那個可以早一點結束的決定。
陪審員搖了搖鈴。掮著出鞘軍刀的憲兵把刀放回鞘裡,身子閃到一旁。法官紛紛就位。陪審員一個跟著一個出來。
首席陪審員鄭重其事地拿著那張表格。他走到庭長跟前,把表格遞給他。庭長看完表格,顯然大為驚訝,雙手一攤,就同其餘兩位法官商量。庭長感到驚訝,因為陪審員提出了第一個保留條款:「並非蓄意搶劫」,卻沒有提出第二個保留條款:「並非蓄意殺人」。照陪審員這個決定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瑪絲洛娃沒有盜竊,沒有搶劫,卻無緣無故毒死了一個人。
「您瞧,他們的答案多麼荒唐,」庭長對左邊的法官說,「這樣她就要被判服苦役,可她又沒有罪。」
「嗯,她怎麼沒有罪呢?」那個嚴厲的法官說。
「她就是沒有罪。依我看,這種情形可以引用第八百一十八條。」(第八百一十八條規定:法庭如發現裁決不當,可取消陪審員的決定。)
「您看怎麼樣?」庭長問那個和善的法官。
和善的法官沒有立刻回答,卻看了看面前那份公文的號碼,算了算那個數目能不能被三除盡。他計算著,要是能除盡,他就同意。結果這個數目除不盡,但他這人心地善良,還是同意了庭長的意見。
「我也認為應該這麼辦,」他說。
「那麼您呢?」庭長問那個怒容滿面的法官。
「說什麼也不行,」他斬釘截鐵地回答。「現在報紙上已經議論紛紛,說陪審員總是替罪犯開脫。要是法官也替罪犯開脫,人家又會怎麼說呢?我說什麼也不同意。」
庭長看了看錶。
「很遺憾,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他說著把那份答案交給首席陪審員宣讀。
全體起立。首席陪審員掉換一隻腳站著,咳清喉嚨,把問題和答案宣讀了一遍。法庭上的官員,包括書記官、律師,甚至檢察官,個個露出驚訝的神色。
三個被告都若無其事地坐在那裡,顯然並不瞭解這答案的利害關係。大家又坐下來。庭長問副檢察官,他認為應該判處那幾個被告什麼刑罰。
這樣處理瑪絲洛娃使副檢察官感到意外的成功。他心裡十分高興,並把這成功歸因於他出色的口才。他查了查法典,站起來說:
「我認為處分西蒙-卡爾津金應根據第一千四百五十二條和第一千四百五十三條,處分葉菲米雅-包奇科娃應根據第一千六百五十九條,處分葉卡吉琳娜-瑪絲洛娃應根據第一千四百五十四條。」
這幾條都是法律所能判處的最重刑罰。
「審理暫停,法官商議判決,」庭長一邊說,一邊站起來。
大家都隨著他起立,帶著辦完一件好事的輕鬆心情紛紛走出法庭,或者在法庭裡來回走動。
「哦,老兄,我們做了一件錯事,太丟人了,」彼得-蓋拉西莫維奇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說,這當兒首席陪審員正在對聶赫留朵夫講話。「我們這是把她送去服苦役呀!」
「您說什麼?」聶赫留朵夫叫起來,這會兒他完全不計較這位教師不拘禮節的態度。
「可不是,」他說。「我們在答案裡沒有註明:‘她有罪,但並非蓄意殺人。’剛才書記官告訴我:副檢察官判她服十五年苦役。」
「我們不就是這樣裁定的嗎?」首席陪審員說。
彼得-蓋拉西莫維奇爭議說,既然她沒有偷錢,她當然不可能蓄意殺人,這是理所當然的。
「剛才離開議事室以前我不是把答案唸了一遍嗎?」首席陪審員辯白說。「當時誰也沒有反對。」
「當時我正好離開議事室,」彼得-蓋拉西莫維奇說。「您怎麼也會沒注意?」
「我萬萬沒有想到,」聶赫留朵夫說。
「哼,您沒有想到!」
「這事還可以補救,」聶赫留朵夫說。
「唉,不行,現在全完了。」
聶赫留朵夫瞧了瞧那幾個被告。他們,這幾個命運已定的人,仍舊呆呆地坐在欄杆和士兵中間。瑪絲洛娃不知為什麼在微笑。聶赫留朵夫的心靈裡有一種卑劣的感情在蠢蠢活動。他原以為她會無罪開釋並將留在城裡,因此感到忐忑不安,不知道該怎樣對待她才好。就他來說,不論怎樣對待她都很為難。如今呢,服苦役,去西伯利亞,這樣就一筆勾銷了同她保持任何關係的可能:那隻負傷而沒有死去的鳥就不會再在獵物袋裡撲騰,也就不會使人想起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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