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這種遊戲中,被追的兩人在一個地方會合,相互握手,表示勝利。
「我看,您準是刺破手了,」卡秋莎說。她用那隻空著的手理理鬆開的辮子,一面不住地喘氣,一面笑眯眯地從腳到頭打量著他。
「我不知道這裡有一道溝,」聶赫留朵夫也笑著說,沒有放掉她的手。
她向他靠近些,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竟向她湊過臉去。她沒有躲避,他更緊地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嘴唇。
「你這是幹什麼!」卡秋莎說。她慌忙抽出被他握著的手,從他身邊跑開去。
卡秋莎跑到丁香花旁,摘下兩支已經凋謝的白丁香,拿它們打打她那熱辣辣的臉,回過頭來向他望望,就使勁擺動兩臂,向做遊戲的人們那裡走去。
從那時起,聶赫留朵夫同卡秋莎之間的關係就變了,那是一個純潔無邪的青年同一個純潔無邪的少女相互吸引的特殊關係。
只要卡秋莎一走進房間,或者聶赫留朵夫老遠看見她的白圍裙,世間萬物在他的眼睛裡就彷彿變得光輝燦爛,一切事情就變得更有趣,更逗人喜愛,更有意思,生活也更加充滿歡樂。她也有同樣的感覺。不過,不僅卡秋莎在場或者同他接近時有這樣的作用,聶赫留朵夫只要一想到世界上有一個卡秋莎,就會產生這樣的感覺。而對卡秋莎來說,只要想到聶赫留朵夫,也會產生同樣的感覺。聶赫留朵夫收到母親令人不快的信也罷,論文寫得不順利也罷,或者心頭起了青年人莫名的惆悵也罷,只要一想到世界上有一個卡秋莎,他可以看見她,一切煩惱就都煙消雲散了。
卡秋莎在家裡事情很多,但她總能一件件做好,還偷空看些書。聶赫留朵夫把自己剛看過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屠格涅夫的小說借給她看。她最喜愛屠格涅夫的中篇小說《僻靜的角落》。他們只能找機會交談幾句,有時在走廊裡,有時在陽臺或者院子裡,有時在姑媽家老女僕瑪特廖娜的房間裡——卡秋莎跟她同住,——有時聶赫留朵夫就在她們的小房間裡喝茶,嘴裡含著糖塊。他們當著瑪特廖娜的面談話,感到最輕鬆愉快。可是到了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談話就比較彆扭。在這種時候,他們眼睛所表達的話和嘴裡所說的話截然不同,而眼睛所表達的要重要得多。他們總是撅起嘴,提心吊膽,待不了多久就匆匆分開。
聶赫留朵夫第一次住在姑媽家,他同卡秋莎一直維持著這樣的關係。兩位姑媽發現他們這種關係,有點擔心,甚至寫信到國外去告訴聶赫留朵夫的母親葉蓮娜-伊凡諾夫娜公爵夫人。瑪麗雅姑媽唯恐德米特里同卡秋莎發生曖昧關係。但她這種擔心是多餘的,因為聶赫留朵夫也象一切純潔的人談戀愛那樣,不自覺地愛著卡秋莎,他對她的這種不自覺的愛情就保證了他們不致墮落。他不僅沒有在肉體上佔有她的慾望,而且一想到可能同她發生這樣的關係就心驚膽戰。但具有詩人氣質的索菲雅姑媽的憂慮就要切實得多。她生怕具有敢作敢為的可貴性格的德米特里一旦愛上這姑娘,就會不顧她的出身和地位,毫不遲疑地同她結婚。
如果聶赫留朵夫當時明確地意識到自己愛上了卡秋莎,尤其是如果當時有人勸他絕不能也不應該把他的命運同這樣一個姑娘結合在一起,那麼,憑著他的憨直性格,他就會斷然決定非同她結婚不可,不管她是個怎樣的人,只要他愛她就行。不過,兩位姑媽並沒有把她們的憂慮告訴他,因此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姑娘的愛情,就這樣離開了姑媽家。
他當時滿心相信,他對卡秋莎的感情只是他全身充溢著生的歡樂的一種表現,而這個活潑可愛的姑娘也有著和他一樣的感情。臨到他動身的時刻,卡秋莎同兩位姑媽一起站在臺階上,用她那雙淚水盈眶、略帶斜睨的烏溜溜的眼睛送著他,他這才感到他正在失去一種美麗、珍貴、一去不返的東西。他覺得有說不出的惆悵。
「再見,卡秋莎,一切都得謝謝你!」他坐上馬車,隔著索菲雅姑媽的睡帽,對她說。
「再見,德米特里-伊凡內奇!」她用親切悅耳的聲音說,忍住滿眶的眼淚,跑到門廊裡,在那兒放聲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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