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審訊被告。聶赫留朵夫認出卡秋莎。宣讀起訴書。被告們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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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赫留朵夫這時已戴上夾鼻眼鏡,隨著庭長審問,挨個兒瞧著被告。他眼睛沒有離開這第三個被告的臉,想:「這不可能,她怎麼會叫柳波芙呢?」他聽見她的回答,心裡琢磨著。

庭長還想問下去,但那個戴眼鏡的法官怒氣衝衝地嘀咕了一句,把他攔住了。庭長點點頭表示同意,又對被告說:「怎麼叫柳波芙呢?」他說。「你登記的不是這個名字。」

被告不作聲。

「我問你,你的真名字叫什麼。」

「你的教名叫什麼?」那個怒容滿面的法官問。

「以前叫卡吉琳娜。」

「這不可能,」聶赫留朵夫嘴裡仍這樣自言自語,但心裡已毫不懷疑,斷定她就是那個他一度熱戀過,確確實實是熱戀過的姑娘,姑媽家的養女兼侍女。當年他在情慾衝動下誘姦了她,後來又拋棄了她。從此以後,他再也不去想她,因為想到這事實在太痛苦了,這事使他原形畢露,表明他這個以正派人自居的人不僅一點也不正派,對那個女人的行為簡直是十分下流。

對,這個女人就是她。這會兒他看出了她臉上那種獨一無二的神秘特點。這種特點使每張臉都自成一格,與其他人不同。儘管她的臉蒼白和豐滿得有點異樣,她的特點,與眾不同的可愛特點,還是表現在臉上,嘴唇上,表現在略微斜睨的眼睛裡,尤其是表現在她那天真爛漫、笑盈盈的目光中,表現在臉上和全身流露出來的唯命是從的神態上。

「你早就該這麼說了,」庭長又特別和顏悅色地說。「你的父名叫什麼?」

「我是個私生子,」瑪絲洛娃說。

「那麼按照你教父的名字該怎麼稱呼你呢?」

「米哈依洛娃。」

「她會做什麼壞事呢?」聶赫留朵夫心裡仍在琢磨,他的呼吸有點急促了。

「你姓什麼,通常人家叫你什麼?」庭長繼續問。

「通常用母親的姓瑪絲洛娃。」

「身分呢?」

「小市民。」

「信東正教嗎?」

「信東正教。」

「職業呢?你做什麼工作?」

瑪絲洛娃不作聲。

「你做什麼工作?」庭長又問。

「在院裡,」她說。

「什麼院?」戴眼鏡的法官嚴厲地問。

「什麼院您自己知道,」瑪絲洛娃說。她噗哧一笑,接著迅速地向周圍掃了一眼,又盯住庭長。

她臉上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神情,她的話、她的微笑和她迅速掃視法庭的目光是那麼可怕和可憐,弄得庭長不禁垂下了頭。庭上剎那間變得鴉雀無聲。接著,這種寂靜被一個旁聽者的笑聲打破了。有人向他發出噓聲。庭長抬起頭,繼續問她:

「你以前沒有受過審判和偵審嗎?」

「沒有,」瑪絲洛娃嘆了一口氣,低聲說。

「起訴書副本收到了嗎?」

「收到了。」

「你坐下,」庭長說。

被告就象盛裝的貴婦人提起拖地長裙那樣提了提裙子,然後坐下來,一雙白淨的不大的手攏在囚袍袖子裡,眼睛一直盯住庭長。

接著傳證人,再把那些用不著的證人帶下去,又推定法醫,請他出庭。然後書記官起立,宣讀起訴書。他念得很響很清楚,但因為念得太快,混淆了舌尖音和捲舌音,以致發出來的聲音成了一片連續不斷的嗡嗡聲,令人昏昏欲睡。法官們一會兒把身子靠在椅子的這邊扶手上,一會兒靠在那邊扶手上,一會兒擱在桌上,一會兒靠在椅背上,一會兒閉上眼睛,一會兒睜開眼睛,交頭接耳。有一個憲兵好幾次要打呵欠,都勉強忍住。

幾個被告中,卡爾津金頰上的肌肉不斷抖動。包奇科娃挺直腰板坐在那裡,鎮定自若,偶爾用一隻手指伸到頭巾裡搔搔頭皮。

瑪絲洛娃忽而一動不動地望著書記官,聽他宣讀,忽而全身抖動,似乎想進行反駁,臉漲得通紅,然後又沉重地嘆著氣,雙手換一種姿勢,往四下裡看了看,又盯住書記官。

聶赫留朵夫坐在第一排靠邊第二座的高背椅上,摘下夾鼻眼鏡,望著瑪絲洛娃,他的內心展開了一場複雜而痛苦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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