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嚇得連麗秋幾乎沒跳個半天高,她霍地轉身,看著白濤一張臉充滿稚氣、期待地往他們跑來。
他以為連麗秋正在陳述他們的戀情,乞求二哥諒解。
「呀!濤兒,何事這般喜悅?」白煦心中鬆了一口氣,迎身向小他七歲的弟弟輕擁了下。
「二哥,你們不是——」白濤正待詳問。
「我們只是在聊十年來的生活,沒別的!」連麗秋惶然將白濤推到數尺以外,低叫:「現在不是說這事的時機,你為什麼來?」
她的氣急敗壞令白濤嚇了好一晌,連忙要解釋:「我剛才遇見——」
但連麗秋並沒有給他說下去的時間,拖著他走的同時,擠出笑容對白煦道:「我們先走了,二公子。」
狠狠而退,張惶得令人無法不起疑。但白煦只是靜靜看著,不說也不想,面孔微微一側,看到花園一邊對著他淡然而笑的豔姝。
趙紫姬輕輕摘起一朵杜鵑,湊在鼻端品味,許久才睬向他,微一福身:「你欠了我一次。」
柳腰款擺,風姿綽約地轉身由小偏門走了開去。
行經一株枝繁葉茂的恫樹旁,微挑眉梢,正好與樹上冷凝的佳人遙遙相對。
另一瞬間,便別開了去,不再看對方,狀若不經,心下卻同時警戒。
月夜下,樹影挪動間,兩株暗影屹立不搖,任春風行行走走,拂起髮絲與衣袂外,不再有其它的動搖。
低緩清晰的女聲逕自作著報告:「白煦二十八歲,追風山莊二少爺,家中以經營米糧起家,目前拓展往餐館方向,屬於開陽富戶之一,但並非首富。有一未婚妻,且未婚妻與白煦之弟有其私情,如今見白煦已歸,又極思嫁予白煦之事。冰葉住在山莊中除了練功外,每日必服一丹藥,想必是白煦用來調養她的身體,使之不易中毒。」
「仍未察出他功力有無或深淺嗎?」男聲問。
「明日即是有利機會。」
「很好!你十分聰明,懂得由追風山莊下手,而不是直接尋上白煦。」楚狂人滿意她笑著。比起狂人堡內的一大票蠢材,身為女性的趙紫姬是多麼意外地有著美貌與智慧呀!如果不是出現了一個葉盼融,過了幾年,他必會收她為他的伴侶。
「本座很好奇,你與葉盼融的功力,孰高孰低?」
「您自會有機會明白的。」她神色清冷如一,月光下的容顏,只看到皎白的唯一色調。
楚狂人踱步到她面前,一手扭住她下巴,絲毫不見憐香惜玉,而她也不吭一聲。
以靜制動,是應付楚狂人的不二法門。他有可能因看不慣她平靜,而一心想打破那平靜,更有可能因對手浮現懼色而更加摧殘。
「好個美麗的面孔。」他小拇指輕輕颳著凝脂雪膚。「這張臉,可以令白煦心動嗎?還是除了臉,尚需要‘秘媚’的藥劑呢?本座非常想知道。紫姬,你願意讓我看看你的本事嗎?」他好溫柔地問著,幾乎像是小心翼翼地呵護她,像是情人之間的百般憐愛之語。
背脊竄上一陣冷意,但她多年的歷練仍可使姣容不改半分顏色,平板回應:「就用‘日久生情’。」
「可以。」他點頭,在給她一個深吻之後,狂笑而去。不消一眨間,人已在數里外,以千里傳音道:「半個月之後,本座會親自去看結果!」
趙紫姬緩緩閉上眼,不由自主以衣袖拭向唇瓣,直到衣袖上至沾滿了胭脂,她才笑了出來;那笑,為了掩飾那淚,卻怎麼也逃不了月光映出的晶亮,如珍珠般垂落,踉蹌了下,扶住一株樹,只能聽到自己的耳語低喃:「我嫉妒你——我嫉妒你——」
會感到冰冷的動物,都會尋找溫暖的地方作巢穴,何況是天生冰冷得刺骨的動物,對光與熱的乞求已到了捨生忘死的貪婪地步。
她也會冷呀!然而,她的溫暖在何方?
活了三十年,第一次嚐到何為嫉妒,她嫉妒她那個擁有白煦懷抱的葉盼融。
待在追風山莊作客不代表葉盼融便過起大小姐的生活,生性無法與人融成一片的性子,化成一堵牆切割出分明的彼我界限。
慈藹的白老夫人、白熙的女眷,乃至於示好的小孩子或奴僕,她全冷淡以對,或者根本沒機會讓她們表現親善,所以可以說山莊內的人對她評語之差,無人可比;加上她是江湖人,在這批平凡人民眼中。端差沒當成江洋大盜看待而已。
在客人居住的「迎月閣」,尤其以她這一廂房,僕人的足跡已近罕至,甚至連基本的端水折被,偶爾也會「忘」了來做。倒是另一廂的趙紫姬備受僕人——以對,實在是大少爺三天兩頭拿各種山珍海味、綾羅珠寶來博取佳人一笑,懂得看人臉色的人,都知道要往哪邊靠。
何況趙紫姬冷雖冷,還不至於完全不搭理人。
這些話當然是下人過來做事時故意以大聲的「耳語」聊天,葉盼融要不聽到,頗屬困難。
而當然,她的生活重心也不是放在這安全的錦衣玉食中。除了每日定時的吃藥與運動練武,她人向來不在山莊內。
她不喜歡追風山莊。她愛白煦的種種,並不代表她有「愛屋及烏」的想法。任何人與人之間的互相喜愛,都該經由一定的努力而來;她不喜歡白煦的家人,白煦的家人也不存好觀感於她。
昨日聽聞開陽的鄉縣「開儒」近來盜匪猖獗,已有不少鏢局在押鏢時受死傷慘重,貨品遭劫一空。師父要她調補的藥品已喝得差不多,她並無意再多作叨擾,與師父拜別後,近日便要離開。
連日來,山莊中的風聲莫不是白煦與連麗秋的完婚大事,進進出出的各色商人,可看出確實會有一場喜事。
也許她不想親睹白煦有家有室的過程,所以決定離開。依傳統對「好女人」的要求而言,連麗秋所表現出來的便是那種相夫教子的好女性,而不是她這種混跡江湖,沒一絲溫存的女子。
她自知不配,所以什麼也不問、也不爭。所謂的「幸福」倘若可以經由旁人的祝福而來,那她會——祝他幸福。
痛徹心肺的遭遇早已有過,如今只不過戀慕未成,無須為此了無求生意志,她只能更冰、更寒地守護自己不願被窺視的心。
混亂的心思致使劍招凝滯,既亂又失準頭,徒增自身一身的汗漬奔流。今晨的練功,不見任何功效。
索性收招,拿起布巾仔細地拭著劍身;晶亮的銀色劍面,反射出她死寂的容顏。望向拭劍的右手,幾道已癒合的白疤因沒妥善上藥而遺蹟累累。沒有文人所形容的柔美玉指青蔥樣,一逕的過大與粗糙。哪裡美呢?哪兒可以稱為美麗呢?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身軀是多麼難以入目,羞慚使得她甚至無法學習義無反顧的女人為心上人獻身,這樣斑駁的身體,因她的不愛惜,如今全是滄桑的痕跡。
作孽啊……
細微的步履令她警戒!驀地轉身,銀劍已指向來人的頸項,當場嚇得端藥而來的連麗秋軟下身體,手中的藥碗也跌成地上的碎片。
「呀……不要殺我……」抖著不成言,涕淚俱下。
葉盼融收回劍,但見銀光如螢飛繞,轉眼間已纏在她腰間。
「有事?」
「我……我代煦哥哥端藥過來,但……砸掉了,真不好意思!」連麗秋努力要扯出笑容,無奈生平沒見過刀光劍影的陣仗。此刻仍慘白麵孔,並且不由自主地要往後退去,幾乎忘了要拉攏葉盼融的初衷。
「師父要你端藥來?」疑問令她問了出來。向來沉凝的面孔,只有自己明白又添了些許冰寒,但她不相信。
任何人都不敢在這張嚴峻的面孔下說謊,心慌意亂的連麗秋也不敢扯她原本要說的謊:「不!煦哥哥與他大哥有事談去了,我見他忙,便幫他將火爐上的藥汁倒來給你——」
「多謝,可以請走了。」再掃了眼地上的藥漬破碗,她率先要往外頭走去。
「葉姑娘,請留步。」趕忙衝到葉盼融身前,又因懼怕她腰間的劍而隔開好幾步的距離。
葉盼融不語直視,等她說明真正來意。
吞了幾口口水,連麗秋仍硬是逼自己開口。不要害怕這麼一張冰臉,她必須拯救自己的幸福。時光不饒人,她已不堪蹉跎。
「其實……我看得出來你們名為師徒,但內情不單純。下人有說外頭的一些傳聞,你……是愛著煦哥哥的,對吧?今日我想告訴你,我並不介意與你共事一夫,因為我們都深愛著一個男人,應當以姊妹相處。我想這些年來,你陪在煦哥哥身邊,也是勞苦功高。」
這個女人在說些什麼?她到底以為她知道些什麼?
與所有無知的江湖人想法一樣,認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何能不動慾念,往紅被中翻滾?只要是人,哪做得來正人君子的行為!少年師父與美貌徒弟,唯一的結果便是逆倫得一塌糊塗。外人這般想無妨,怎奈身為白煦未婚妻的人,亦作如是想?
這女子實在是配不上白煦那樣風光霽月的磊落男子呀!只能說她幸運吧!但她葉盼融早已沒心思與這名未來師母親近。敬白煦如父,然則面對他的妻室,只怕是永生不見為宜。
淡漠地掃了連麗秋一眼,即大步走開了去;對她,已不再有理會的心情。
「等等!」連麗秋心顫地猜測這小女孩不會想獨佔白煦一人吧?不,她不允許!雖然容貌比不上葉盼融,但她總也是白煦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她擺低姿態,不代表軟弱好欺負。「你別走!告訴我你的想法——」她抓住她的手。
「滾開!」從不讓任何人近身的反射動作,致使她甩開抓向她的手,將人給揮倒在地。
在連麗秋的痛呼中,葉盼融看到白煦正往她這邊走來,不待她開口,連麗秋已然如乳燕投林,飛奔向他的方向泣訴:「煦哥哥——」
白煦扶住連麗秋微顫的身軀,眼光看向愛徒:「怎麼了?」
「沒事,沒事:我不小心跌破了藥,一時難過,便哭了。」
原來尚未煎好的藥,被人端來這兒了!白煦忍住突生的一股氣,平靜地說著:「連姑娘,未告知於我,就端藥而來,是怕當危險的事。有些藥不僅要照應火候,也要煎至一定的分量才能使藥效做最大的發揮;有時未煎好的藥汁喝了,反而有害。今日這碗藥汁尚須再加三味藥煎上兩次,幸好盼融沒喝,否則豈不前功盡棄了?」
溫和而嚴正的數落,頓時弄得連麗秋裡外不是人,她的——反倒成了無知的莽撞。
「對……不起!我只是想幫你,因為你的徒弟也就是我的徒弟,我地想盡一分心……」她只好又哭了。
葉盼融無視他們之間的交談,更不願多待一分,轉身要走,但被白煦拉住手臂:「等等!盼融,今日有事嗎?」
「出去走走。」她看向他那一泓溫柔,心中的冰寒也褪了許多。
「大哥剛才招呼大夥一同去‘千桃山’賞春花,適巧四大公子與玉姑娘也同來拜訪,你願不願一同去?」
她想拒絕的言語堵在喉頭,望著白煦眼中些許的企盼……想到來到山這些日子,她在外頭的時間比在裡頭多;而師父又因十年未歸,被雙親帶著到處會親友,相處的時間稀少,一如各自行走江湖時。
於是她點頭:「一同去。」
白煦憐愛地拂開貼在她額上的髮絲。「好孩子。」每天只有些許時光的相處,令他益加想念她。想知道她是否舒適、是否又胡思亂想,或是否又出去行俠仗義了。每當兩人近在咫尺時,他總是掛念她種種。
「對呀!一同去才熱鬧。」連麗秋伸手勾住白煦另一隻手臂。
白煦輕輕拿開她手:「連姑娘,授受不親,白煦唐突了。我們兩人年紀未差上半載,無須稱兄道妹,直呼在下姓名即可。」
「大嫂也是這般稱呼大哥的,咱們何須拘禮?」連麗秋直接反駁:「我們也是自己人了。」
白煦訝然了半晌,不知如何以對才能不失禮,也不傷人。
幸而不耐久候的白熙已派僕人前來喚人,白煦沒再多說什麼,只道:「出發吧!讓客人久等了不好。」習慣性牽住葉盼融小手,就要走向前廳。
連麗秋不甚聰明地發出妒語:「男女之防,怎麼不見用於葉姑娘身上?難道她不算是女人?」
白煦隱忍不住,沉下俊臉道:「連姑娘,你實不該語出惡言!盼融是我最重要的家人,無須以世俗眼光待之,希望你以後別再說這種話了。況且,你我之間是怎麼回事,你心中自當計量。」
一貫的溫文不代表完全沒脾氣。若不是連麗秋一再出口惡言,並且針對葉盼融,他是無所謂的。她可以對他存有心計,但不該波及無辜旁人,尤其是他最想好生疼惜的人兒。
然則連麗秋死命相中這唯一良人,豈肯放手?她也沒太多慧心解意去思索迂迴的良謀,衝口叫著:「如果你放不下她,我願意與她共事一夫!」
「荒唐!」沉喝而出,連白煦也震驚自己會如此狂怒沖天。
不是凶神惡煞的面孔,卻也嚇哭了連麗秋!終於知道自己的行為已將斯文男人惹到了極限……但她沒說錯什麼話,男人不是喜愛享齊人之福的嗎?
葉盼融也被白煦嚇了一跳!她從未見過失去溫文氣度的師父;然而一旦有人意有所指地侮辱他們師徒的關係,卻會使他溫文盡失,反應無比劇烈。
「師父。」她伸出手,輕貼上白煦胸膛。
白煦閉上眼好一會,舉手覆住她的手,看向連麗秋:「抱歉,在下失禮了!有些話相當傷人,出口之前應當三思之好,希望以後別再說這種話了。許多狀似無心的話,往往傷人至極,不能因一時快意,便不負責任地脫口而出。千桃山之行,我想你還是別去了吧!」
望著白煦趨於和緩的面孔,連麗秋壯起膽子問:「為什麼我不能去?」
「你今日的厥辭只說與我們師徒聽到,在下尚可容忍;然而大庭廣眾之下,若再無狀陳述、毀人名節,將要如何彌補?你身為女子,應當明白名節的重要,又何苦踐踏於其他女子?你還是留下吧!」
無意再多言,伴著葉盼融走出廂院,留下呆立震驚的連麗秋。心急於自己名分恐難固,卻也不敢造次地違逆白煦,硬說要跟去的話。若是惹他厭極,怎麼順利當上二少奶奶?十年虛度青春又如何?白家上下仍是全心向自己人,哪憐惜得了她?她太明白世情冷暖的道理了。
只是……共事一夫為何會惹怒白煦?難不成他要葉盼融而不要她?這……可怎麼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