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人昨日起便不曾出現了。
葉盼融凝神閉目,將耳力擴張到極限地搜尋方圓數十丈內的波動,再一次確定沒人之後,她才收攝內力,吁了口氣。
在與師父同行的期間,她戒殺;而在處世原則上,她對於偷摸行為的容忍一向很大,除非暗處的人現身對她挑釁,或施展一些小人招數,否則她向來視若無睹。
但此刻與師父同行,她不希望有什麼意外產生,因此會特別注意周遭的動靜。她並不會去追究這數日來潛伏在一邊監視她的人是何方人馬、有何企圖,依她凡事不畏不閃的態度,來者何人已沒有差別。不過這種情況一旦出現,只代表著「麻煩」即將來臨。
最近她惹過什麼人嗎?除了手誅了屈陘那廝,倒也沒其它怨恨可以招來;而那個淫賊,正是狂人堡的首領之一。如果要報仇,大抵也該派人追來了,那一盤散沙似的亡命之徒,能出什麼菁英?
不管是誰,手刃了絕不必感到愧疚。
些微的腳步聲輕盈地移來,在三丈外,她便已起身看過去,也看到了玉婉兒俏麗的笑臉,純真無垢的神情由美好安康的家世而來。不能說是不知世間愁,卻是沒真正遇著悲苦的人。
人心既是偏的,老天又怎麼可能會公平?眼前不是最好的印證嗎?
純真而聰慧的玉婉兒,世故而滄桑的葉盼融。
「葉姊姊,我可以過來打擾你嗎?」
「有事?」罩著紗帽的面孔,只以平板的聲調回應。
「我是想今晚的路程約莫會到陽遲縣,我們玉家在那邊有個別業,今夜在那邊落宿可好,讓小妹盡一分心。因為老是叨擾到你們,實在不好意思!」玉婉兒走近她,在三步距離止住。雖然一心想親近,但她天生的好人緣似乎對冰葉沒用,她也只好站在寒意不強的地方了。
「我師父怎麼說?」
好厲害的冰葉,怎麼知道她先問過白煦了?
「白公子說你不喜寄住他人的地方,叫我取得你同意後方可安排。葉姊姊,你不會讓我失望吧?」
「對不起!」她只能這麼說,話完,越過她,逕自先走回馬車的方向,沒再看向玉婉兒企盼的美顏。
她對玉婉兒有好感,卻不代表她願意親近到打破陌生人的藩籬,各人還是走各自該走的路吧!
「哎,姊姊!等等我!」玉婉兒拎起裙裾,追在冰葉身後,遺憾自己給她的好感沒法子更進一步。
驀地,冰葉定住身形,讓毫無防備的玉婉兒迎頭撞上,來不及呼叫,便看到有一抹白影飛縱而來——咦?那個人不是慕容慎文嗎?他以為他在做什麼?
就見葉盼融從旁側開一步,慕容慎文先發制人的招式便落得無功而返,立定在她們身後,不減原有的狂傲本色;但狂傲之外,卻暗藏著源源傾慕,以及渴望佳人注目一撇的心思。
呀啊!果真是個沉不住氣的人呢!玉婉兒低低笑了出來。因為發現了他這愣呆的幼稚行為,也發現了葉盼融對情感的認知不僅無視,更是無感;以至於不明白為何聲名顯著的四大世家公子會巴巴地黏著她不放,跟著他們師徒餐風露宿,實在是好玩哪!她的傳奇志又有東西可以為了。
葉盼融並沒有出聲質問慕容慎文是什麼意思,她只是看著他,等他解釋或出手。
「在下深知葉姑娘武藝卓絕,遠望不吝賜教。」
無知又逞勇的世家子!
她鼻腔微哼出一股冷氣,不再有所停留,便回馬車去了。
「你怕了嗎?不敢迎戰,代表你根本是浪得虛名!」
伊人愈走愈遠……
「我……我不相信你沒有與白煦睡過!你們名為師徒,其實根本是掩飾你們的私情而已!」
玉婉兒是最先被激怒的人,她轉身大叫:「你以為胡亂開口傷人,便可以得到佳人青睞嗎?你以為侮辱佳人兩句,佳人便會為了自證清白獻身予你嗎?慕容慎文,你沒品!」
「滾開!我找的人不是你!」慕容慎文追過來,伸出大掌便要將玉婉兒推到一邊,不讓她礙著了他的視線。
但人還沒拍著,他已被一股巨力揮開,直撞到一株大樹才停住,而他甚至不知道誰對他出手的。
他不相信這是真的!他的功力竟不濟到不知何人對他出手!
「你——唔!」他才叫出一個字,卻吐出幾口濁血,不能置信地盯著黑紗。殷殷期盼突然一陣風吹來,讓他得以看到一絲絲綺顏玉貌,只要一點點……
「怎麼了?我們聽到打鬥聲——」南宮卓等人聽到打鬥聲,飛奔而來。
白煦最後抵達,而葉盼融投入他懷中,快得讓人眼花;而她的黑紗帽也因她面孔深埋他懷中,飄落地上。
這孩子處在極端氣憤的情緒中。他不願去追問發生了什麼事,輕拍懷中因怒不可遏而抖顫的孩子,摟她尋向另一方清靜之地。
一黑一白的背影,自成一方世界,而那世界很小,只能容納兩人,再也沒有多餘的空隙可客人介入;痴望著他們走遠的所有人,不自禁讓失落的悵然留了滿身。
玉婉兒第一個回過神,冷瞪著慕容慎文:「你該慶幸有白公子在,否則今日你不會有全屍可留下供人安葬!」
「怎麼了?」唐浚皺眉地看著受傷的拜弟。
「沒事!」慕容慎文怒吼一聲,又咳出一口血。但他不理會,只森然地盯著玉婉兒:「少作態了!你不也心儀那臭書生?你以為白煦會看上你嗎?」
玉婉兒坦然以對:「顯然我並不幼稚,知道喜歡不代表佔有,不代表定要侮辱他人到無地自容,甚至造謠也無妨。」
不屑再與那爛人舌戰,她仰首走開,直到走回馬車邊,才悠嘆不已。她相信,冰葉的故事,必是她畢生寫來最精采的;而她呀,千萬則陷入其中,混成一氣才是。
但願上天保佑。
「為什麼生氣呢?」摟了她許久,直到她的顫抖平緩,他才輕聲問著。
「我不該生氣的。」行走數年江湖,再難聽的流言都聽過了,她不該為這種無的放矢生氣,不值得,也不該放在心上;然而她仍是發怒了,狂湧而上的莫不是嗜血的腥意,只想將慕容慎文劈成碎片。
「人有情緒上的喜怒是正常的事,不該壓抑,慕容公子說了什麼?」
「他汙衊我與師父之間不清白。」
白煦微微一怔,摟她的手拍撫著她肩:「我們管不住世人的嘴,要怎麼渲染本就是隨人去。我們只要能做到坦蕩無愧於天地,就別介懷了。」
她看向師父:「師父喜歡那些人嗎?」
「相遇自是有緣,不該縱容好惡去挑剔他人的。只要是人,當然便會有優缺點,何不做到欣賞他人優點,包容他人缺點呢?那樣一來,世間便沒有不好相處的人了。」
「不一定愉快的相處,何必勉強?」她雖嘴上不說,但心中永遠抗拒群體行動的生活;只因師父向來隨和的性情讓她不忍違背,不然,她早先走一步去開陽了。
這些人之中,當然有不討厭的人;但之於陌生人要由不討厭提升為喜愛,是一項費心的工程,她並不打算投諸些許心力來營造人際關係的圓融。
不需要,因為她對「人」從未有渴盼。
知道愛徒的性情孤傲,思想很難改變,但白煦仍是表達了自己的看法:「這世間原本就是由‘人’組合而成,士農工商各司其職,沒有人能做到不需要他人的地步。而且我們更不能預設‘不愉快’的未來而直接抗拒外人,當然也許兩三年來,你遇到的人猥褻多於磊落,陰暗多於光明;但不可否認,這世上仍是迷人的。就拿你來說,你是人人口中又畏又怕的女俠,你不與任何人往來,但你努力在做著鏟奸鋤惡的工作,同時也令世人讚揚。有人為善,有人行惡;有人建設,有人破壞。上天怎麼安排一切,我們並不不知道,但我們該為自己的安好而慶幸感恩,對人性多一分寬容。你應也看得明白,慕容公子嘴巴不好,但心地是不錯的。也許,他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呀!」說到此,他微笑著。在望向愛徒不解的眼神時,動容不已地低喃:「盼融,你是個相當美麗的少女,傾城名花受萬蝶競相朝拜,又正值綻放,哪止得了潮水般的仰慕?」
仰慕?她秀眉擰起,依然是滿盈的不解。
最後,她只是冷笑:「仰慕?這種情境怎麼可以輕易去寄託呢?只因為美麗嗎?那多可笑!」
這孩子對感情的鄙視一如對世間陰暗的厭惡相同,白煦是不希望她這樣的,卻又因為沒有例項足以舉證,不知該如何說才好。男人的仰慕常常出色相的美麗而來,這是不爭的事實。
於是他反問:「那麼,什麼樣的仰慕才是你覺得可以接受的呢?」
她怔了怔!從未思考過的問題,令她無從回答,她只能看著師父溫雅的面孔發呆。
這是一張她最依戀的面孔。他的眼包容了世間所有的溫柔,源源不絕地展示著對生命的熱誠;他的唇中發出的都是關懷的字句,真誠而悲憫;而他的手,將她由火場中抱了出來,始終堅定地拉著她一路走來,毫無理由地對一名孤女付出寶貴的歲月與教養的心力。這雙手,始終緊拉著她、扶著她。
這是仰慕的來處嗎?小時的孺慕之心,在成年過後,依然叫「孺慕」嗎?或者該自動轉為仰慕?
那麼,這又是什麼心態呢?為了霸佔這溫暖,所以輕易將親情改為愛情。在這樣的動念驅使下,她與那些看中她外貌的人有何不同?
她依戀他,是孺慕、是仰慕、是戀慕,但那又如何?純粹只為了保有他的懷抱、他的笑,不讓他人搶走罷了,是不是?
太陌生的課題,不宜深究,卻必須嚴苛地自律。這個男子……教養了她至今日,是她欠了他太多太多……永生永世的銜草結環也報不了點滴,又怎麼能縱容自己的私心,再榨取更多來自他身上的溫柔?
「你在想什麼呢?臉色這般冷厲?」白煦拉住她的手,發現她手有些冰冷,輕輕將她雙手包在他溫暖大掌中。放在下巴輕呵著氣。
她垂下視線,不讓師父察覺自己眼中對溫情的渴盼;那樣無止境的苛求,令她以自己為恥。可是她卻捨不得抽回雙手,盡其所能地汲取……她為何如此貪得無饜呀?
「溫暖一些了嗎?」白煦輕問著。
她點頭,緩緩抽出自己的雙手於那溫暖之中,也看著她那多處傷疤的雙手、粗糙的掌心、傷痕累累的手背,她哪裡美麗呢?
乍看之下的精緻,絕對是禁不起仔細審視的;全身上下,何處敢妄稱無瑕?她是自慚形穢的,甚至偶爾回想起十日前師父為她療傷,看盡了她身子的瑕疵,便不由得羞赧盈滿身。這樣的身子,哪敢妄想經解羅衫、面對心儀男子,來博取他愛憐的一瞥?
「怎麼不說話了呢?不生氣了,好嗎?」
「師父……」她看向他:「我不相信老天會為每一個男女配上姻緣,一定有什麼人會給遺漏。倘若我也是遺漏的人之一,註定今生要孤寡,師父會因此而對我感到失望嗎?」
「如果窮其今生,你都沒遇上想託付的男子,那為師自是不勉強。只是我真的希望你幸福,希望你過得更好,而不是孤單過完一生。」摟著她往馬車的方向走,沉重的心情努力展現樂觀:「上天不該再苛待你了,你會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