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2頁,共2頁

「我相信如果我們把氣氛搞得……像過節,情形會好些。您說呢?」

「如果你覺得有用,下回多請幾個藝伎來,」延說,「我們下週還要來。把你姐姐請來。」

「豆葉當然聰明,可大臣太難伺候了。我們得找個能……我不知道……能胡搞的藝伎來!把每個人都吸引住。您知道,我想著想著,就覺得我們還需要另請一個客人,而不是藝伎。」

「我看不出有此必要。」

「要是大臣老是喝酒看我,您就會越來越厭煩他。我們要有個很有節日氣氛的晚上,」我說,「說實話,延先生,也許您下次該把會長一起請來。」

你可能會以為,我這晚上一直在籌劃著把這話講出來。當然,自從回到祇園,我最希望的就是能有機會和會長相處一段時間。我抓住這個機會,並非是因為我想再次和他共處一室,靠近他的身子低聲耳語,嗅著他皮膚的味道。如果這些時光是生活給予我的全部快樂,我寧可關閉這唯一的光源,讓雙眼開始適應黑暗。目前看來,也許我的生命真的在朝延墜落而去。我並沒有蠢到以為自己可以改變命運的分上,但我也不能放棄最後的一線希望。

「我考慮過請會長,」延回答說,「大臣對他印象很深。但我不知道,小百合。我曾經說過,他很忙。」

大臣好像被捅了一下似地在墊子上抽搐了幾下,接著慢慢爬起來坐到桌前。延看到他的衣服,噁心之極,就讓我去叫女僕拿塊溼毛巾來。女僕擦乾淨大臣的上衣就出去了。延說:「對了,大臣,今天晚上當然很愉快!下回我們會有更多樂子,因為您不但能吐到我身上,或許還能吐到會長身上,說不定還會請一兩個藝伎來!」

聽到延提及會長,我非常高興,但不敢說什麼。

「我喜歡這個藝伎,」大臣說,「不需要再來一個。」

「她叫小百合,您最好這樣叫她,否則她可能就不高興來了。大臣,您起來吧,我們得送您回家了。」

我把他們送到門口,幫他們穿上外套和鞋子,又看著他們走到雪地裡。大臣的情形實在不妙,要不是延扶著他指引方向,他會一頭撞到門上去。

後來晚些時候,我和豆葉一起參加了一個美國軍官的宴會。我們到的時候,他們的翻譯官被灌了太多酒,已經不行了,但是軍官都認得豆葉。我略帶驚訝地看到他們哼著歌,舞著胳膊,做手勢請她跳舞。我以為我們會靜靜坐著看她跳舞,不料她一起舞,數名軍官也起來在四周蹦躂開了。如果你事先告訴我會是這樣,我還有點不太信呢,可是看到這場面……呵,我捧腹大笑起來,好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我們最後一起玩遊戲,豆葉和我輪流彈奏三味線,美國兵則圍著桌子跳舞。音樂一停,他們就得衝回自己的座位上去,最後一個坐到的就要喝乾一杯清酒。

聚會中,我對豆葉說,大家語言不同,卻彼此都很盡興,真是奇怪啊,但我早先和延還有另一個日本人一起參加宴會,簡直糟糕透頂。她問了幾句那個宴會的情況。

「三個人當然太少,」她聽完後說,「特別是其中一個延還心情不佳。」

「我建議他下回帶會長來,我們再找個藝伎,您說呢?要一個滑稽會起鬨的。」

「是啊,」豆葉說,「我大概會過來……」

我起初聽到這話時一怔。因為說實在的,從來沒人把豆葉形容為「滑稽會起鬨」。我正要再說一遍我的意思,她卻似乎察覺了我的誤解,說道:「是的,我想過來瞧瞧……但我想如果你要一個滑稽會起鬨的,你應該去找你的老朋友南瓜。」

自從回到祇園,無論在哪裡我都能想起南瓜。其實,我首次跨進藝館那一剎那,就想起她在祇園關門那天站在前廳的樣子,她朝我僵硬地鞠了一躬,因為她必須向藝館的養女如此道別。我們大掃除那周,我不斷地想起她來。一次幫女僕清除木器上的灰塵時,我好像看到南瓜正在我面前的過道上練習三味線。空空蕩蕩的地方似乎裝滿了濃重的愁緒。我們少年相處的時日已經遙不可追了嗎?我以為我能輕易把它逐出頭腦,但至今我還在為我們友誼的枯竭而失落。我責怪初桃把我們逼成了競爭對手,媽媽收養我自然是最後一擊,但我不禁想,我自己也並非全無責任。南瓜對我一片好心,我也許應該找個機會回報她。

說也奇怪,直到豆葉提出建議,我才想起要去找南瓜。我們的初次相遇無疑會很尷尬,我琢磨了一個晚上,覺得南瓜也許會高興被介紹給一個更為高雅的社交圈,而不是一直在大兵的聚會上陪宴。當然,我也有其他打算。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們或許可以重修舊好。

我絲毫不知南瓜的現狀,只知道她回了祇園,於是我就去找阿姨,幾年前她收到過南瓜的一封信。信中,南瓜懇求藝館一復業就讓她回去,說她找不到其他安身之處。阿姨也許願意要她回來,可是媽媽卻不答應,理由是南瓜是一項糟糕的投資。

「她住在花見町一家可憐的小藝館裡,」阿姨對我說,「但別因為同情她就帶她回來看看。媽媽不想見到她。我覺得你去找她是幹蠢事。」

「我得承認,」我說,「我總覺得我和南瓜之間的事不公平。」

「你們之間沒發生什麼。南瓜失敗了,你成功了。再說,她近來過得不錯。我聽說美國人對她興趣大著呢。她是那種粗野型的,你知道,正對他們的胃口。」

當天下午,我穿過四條大街到祇園的花見町,找到阿姨說的那家可憐的小藝館。你記得初桃的朋友光琳吧,她的藝館在最黑暗的戰爭歲月被燒燬了……唉,那場火還殃及了隔壁鄰居,就是南瓜現在住的地方。它一面外牆被整個燒黑了,屋頂上燒掉瓦片的地方用木板補了。我想要是在東京或大阪,它或許已經是街坊裡最完整的房子了,可這是在京都的中心地帶。

一個年輕的女僕把我帶到會客室,那裡有種潮溼的塵土氣味,接著又給我上了一杯清茶。我等了許久,南瓜終於拉開門進來了。外面的過道光線昏暗,我看不清她,但知道她來了,我就感覺一陣溫暖,我從桌邊站起來想過去擁抱她。她幾步跨進屋裡,跪下給我鞠了個很正式的躬,好像我是媽媽似的。我吃了一驚,停下腳步。

「南瓜……只有我一個呀!」我說。

她看都不看我一眼,目光垂在墊子上,像是個等候吩咐的女僕。我惘然若失,回到自己的桌旁。

我們上次見面還是在戰爭末期,南瓜的臉仍像小時候一樣圓,但帶上了幾分愁容。這些年來她變了很多。我當然還不知道,她工作的鏡片廠關門後,她在大阪當了兩年妓女。她的嘴似乎縮小了,也許是因為一直閉緊的緣故,我不知道。她的圓臉沒變,但原先鼓鼓的腮幫子卻消瘦不少,這種憔悴但卻優雅的氣質讓我不勝驚訝。我不是說南瓜可以和初桃那類模樣媲美,但她臉上確有一種以前不曾得見的女人味。

「南瓜,我想這些年你不好過,」我對她說,「但你看起來很漂亮。」

南瓜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頭,以示聽到了我的話。我祝賀她出名了,還想問問她戰後生活如何,但她一直面無表情,我開始後悔這次造訪。

一段尷尬的沉默後,她開口了。

「小百合,你只是來閒聊的嗎?我沒有什麼讓你感興趣的話說。」

「其實,」我說,「我最近見到了延俊和,而且……說真的,南瓜,他經常帶一位客人來祇園。我想你大概樂意幫我們招待他。」

「但你看到了我這副樣子,當然就改變主意了吧。」

「怎麼會呢,」我說,「不知道你為什麼說這話。延俊和和會長,我是說……巖村堅,非常高興有你作伴。就這麼簡單。」

好一陣,南瓜默然跪著,盯著墊子。「我不再相信生活中有‘就這麼簡單’的事,」她說,「我知道你覺得我笨……」

「南瓜!」

「……但我想你大概還有不想讓我知道的理由。」

南瓜微微一躬。我覺得這動作很費解,既不是為剛才的話道歉,又不像是要離開。

「我是有另一個理由,」我說,「說實話,我希望過了這麼多年,你我還能像從前那麼做朋友。我們一起經歷過這麼多事……包括初桃!我覺得我們再見面是理所當然的。」

南瓜一言不發。

「巖村會長和延下週六會在一力亭茶屋宴請大臣,」我對她說,「如果你肯來,我會非常高興的。」

我帶來一包茶葉作禮物,我解開外面的綢布,放在桌上。我起身時,本想在走之前說幾句好話,但看她一臉困惑的樣子,我想還是直接走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