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謝謝你,」他說,「但我配不上它。把它送給比我更會欣賞舞蹈的人吧。」
「我不會送給其他人。它是我的一部分,我已經把它送給延先生了。」
「那麼,我非常感謝,也會好好珍惜它的。現在開啟我給你的盒子吧。」
解開外面的紙包和繩子,又開啟幾層報紙,裡面是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我相信我收到石頭的困惑程度和延收到扇子時不相上下。細看時,我才發現它不是石頭,而是一塊水泥。
「你手裡拿的是我們大阪工廠的一塊瓦礫。」延對我說,「我們四個工廠給毀了兩個。整個公司能否撐過未來幾年都很難講。所以你瞧,如果你把你的一部分寄託在扇子裡給了我,我想我也把我的一部分給了你。」
「如果這是延先生的一部分,我會珍惜它的。」
「我不是送給你來珍惜的,這是塊水泥!我要你幫我把它變成一塊漂亮的珠寶,讓你來儲存。」
「要是延先生知道該怎麼做,請告訴我。我們都會發財了!」
「我要你在祇園辦一件事。如果順利,我們的公司就會在一兩年內重振雄風。當我問你要回這塊水泥,把它換成珠寶時,就是我終於要成為你旦那之時。」
我一聽之下,渾身和玻璃一般冰冷,但我絲毫沒有顯露出來。「太神奇了,延先生。我做一件事,就能幫上巖村電器公司的忙?」
「這件事不好辦。我不會騙你。祇園關閉前兩年,有個叫佐藤的男人曾出席過知事的宴會。我要你回去招待他。」
我聽了忍俊不禁,「這種事很難辦嗎?延先生有多討厭他,我就能伺候得他更糟。」
「要是你還記得他,就會曉得有多難辦了。他脾氣暴躁,舉止行為跟豬似的。他告訴我,他通常坐在桌子對面,就為了可以看著你。他除了你什麼都不談,一開口,就說到你,因為他大多數時間都是坐著。也許上個月你在報紙上看到過他,他剛被任命為大藏省副大臣。」
「天哪!」我說,「他一定很有本事。」
「呵,有這個頭銜的人少說也有十五個。我知道他把酒灌進嘴裡很有本事,沒見過他幹別的事。我們這樣一個大公司的未來居然要受這種人影響,悲劇啊!小百合,活在這個年代真是可怕。」
「延先生!您不能這麼說。」
「怎麼不能?沒人會聽我說話。」
「不是有沒有人聽您的問題,而是您的態度!您不能這樣想。」
「為什麼不能?公司的情形已經糟糕透頂。整個戰爭中,會長都拒絕接受政府要他做的事,最終他答應合作時,戰爭都快結束了,我們製造的東西都沒有——沒有一樣——用於戰場。但這有沒有阻止美國人把巖村電器列為和三菱一樣的財閥呢?荒謬。和三菱比,我們就像麻雀看著一頭獅子。還有更糟的,如果我們沒法在這個案子上說服他們,巖村電器就會被查封,裝置都會被當作戰爭賠款出售!兩週前,我就說過這夠糟的了,但如今他們又派了佐藤這個人來複審我們的案子。那些美國人覺得讓日本人來接替這個職務是很高明的一著。哼,我寧願看到一條狗來當這個官,也不希望是這個人。」突然,延打斷了話頭,說:「你的手是怎麼回事?」
自打從附屬間上來,我就儘量把雙手藏起來。顯然延不知怎麼還是看見了。「嵐野先生好心讓我去煮染料。」
「指望他知道怎麼把這些色漬除去,」延說,「你不能這樣子回祇園。」
「延先生,我的手不成問題。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能否回祇園。我會盡力去和媽媽說,但說到底,這不是我能決定的。再說,我相信別的藝伎也能幫上這個忙。」
「沒有別的藝伎!聽我說,一天我把副大臣和另外六個人請到一家茶館。他先是一個小時沒說話,然後終於清了清嗓子說,‘這不是一力亭茶屋。’我對他說,‘不是一力亭茶屋。您說得當然沒錯。’他像頭豬似的哼哼了幾聲,又說,‘小百合在一力亭茶屋陪客。’於是我告訴他,‘不是的,副大臣,如果她在祇園,一定會過來陪我們。但我告訴您,她不在祇園!’於是他就端起酒杯……」
「我希望您對他能更禮貌些。」我說。
「我當然不會!我只能忍著陪他半小時,時間再長我就沒法保證會說出什麼話來了。這就是我要你去的緣故!別再跟我說,這不是你能決定的。這是你欠我的,你非常清楚。再怎麼說,其實是……我想借此機會和你呆上一段時間……」
「我也想和延先生在一起。」
「你來的時候別抱任何幻想。」
「過了這幾年,我想我是一點幻想都不剩了。不過,延先生可是在特別考慮什麼事?」
「一個月內,別想我來做你旦那,這就是我說的話。只要巖村電器沒有復甦,我就沒有條件來提這種請求。我很是擔心公司的前途。但說實話,小百合,我看到了你,就覺得未來有希望了。」
「延先生!您太好了!」
「別說笑了,我不是在討你歡心。你我的命運交織在一起。巖村電器一日不復蘇,我就不能當你旦那。或許公司註定是會復甦的,就像我註定會遇見你。」
戰爭最後幾年,我已經學會不去想什麼是註定,什麼不是註定了。我常對鄰家婦女說,我不肯定自己能否回祇園,但事實上,我一直知道我能回去。無論我的命運是什麼,它在那裡等我。這些年裡,可以說,我學會讓我性格里的水凝滯結冰。唯有用這種方法停止我思潮的自然流動,我才能忍受這等待。如今聽到延提到我的命運……哦,我感覺他粉碎了我體內的冰,再次喚醒我的夙願。
「延先生,」我說,「如果給副大臣留個好印象很要緊的話,陪宴的時候,你也許應該把會長請來。」
「會長是個忙人。」
「但如果大臣對公司的未來很重要,確實應該請他來……」
「你還是關心自己怎麼去吧。我關心的是對公司最有利的事。如果這個月底你還沒有回到祇園,我會很失望的。」
延起身離開,他得在晚上之前趕回大阪。我陪他走到門口,幫他穿上大衣和鞋子,又給他戴上呢帽。之後他久久地站著看我。我以為他會說我很美,因為他有時無緣無故地看我後,就會這麼說。
「天哪,小百合,你看上去真像個農婦!」他說。他轉身走時,臉上帶著一絲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