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我被叫到我們藝館樓下的會客廳,看到豆葉和媽媽正隔著桌子相對而坐,聊著夏天的氣候。豆葉身邊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婦人,她是生形夫人,我曾見過她多次。她是豆葉曾經住過的藝館的女主人,現今仍然照管著豆葉的賬務,並從中收取一定的報酬。我從沒見過她這個嚴肅模樣,兩眼盯著桌子,對談話毫無興趣。
「你來了!」媽媽對我說,「你的姐姐好意前來拜訪,還帶來了生形夫人,你要過來見個禮。」
生形夫人開口了,目光仍然垂在桌上,「新田夫人,豆葉在電話裡可能提過,此次拜訪是事務性的,而不是禮節性的。沒必要讓小百合參與進來。我相信她還有別的事要做。」
「我不想讓她對您二位失禮的,」媽媽回答說,「既然你們來了,她就在這裡陪一會兒吧。」
於是我坐到媽媽身邊,女僕進來送茶。豆葉說:「新田夫人,您一定倍感自豪,您的女兒非常能幹。她的運氣已經遠遠超出了預想!您說是吧?」
「現在是不錯,但豆葉小姐,我怎麼知道您的預想是什麼?」媽媽說道。說完後她咬緊牙關,現出她那種奇怪的笑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想知道我們是不是欣賞她的聰明。沒人在笑,生形夫人扶了扶眼鏡,清了清嗓子。媽媽終於又說:「至於我的預想,我當然不會說小百合已經超過了我的預想。」
「幾年前,我們第一次討論她的前途時,」豆葉說,「我的印象是您對她不怎麼看好。您甚至不願意讓我來訓練她。」
「那是把小百合的未來託付給一個外人,當時我不確定那樣做是否明智,這要請您諒解。」媽媽說,「你知道,我們有初桃。」
「哦,好啦,新田夫人,」豆葉笑道,「只怕初桃還沒有訓練這個可憐的姑娘,就已經把她給勒死了。」
「我承認初桃不好相處。但是當您發現一個像小百合這樣與眾不同的姑娘時,您肯定會適時採取正確決定的,正如我和您作出的安排,豆葉小姐。我想您是來清算我們的賬務的?」
「已經麻煩生形夫人把數字寫清楚了,」豆葉回答說,「請您過目。」
生形夫人託了託眼鏡,從放在膝蓋上的包裡拿出一本賬本。她把賬本攤開在桌上,逐條向媽媽說明,豆葉和我則默然而坐。
「這是小百合去年一年的收入,」媽媽插嘴說,「天哪,真希望我們像您想的這麼運氣!這比我們藝館的總收入還多。」
「是的,數字很驚人,」生形夫人說,「但我相信這是確切數目。我已經在祇園登記處仔細核對過了。」
媽媽咬著牙笑了,我想她是因為被戳穿了謊言而難為情。「大概我沒有好好看過賬目。」她說。
十分鐘或一刻鐘後,這兩個女人協定了一個我成名後的賺錢總數。生形夫人從包裡拿出個小算盤,撥了幾下,在賬本的空白頁上寫下一串數字。她寫完最後一個數字,在下面劃了條橫槓。「好了,這就是豆葉應得的數目。」
「考慮到她為我們的小百合出了很多力,」媽媽說,「我相信豆葉小姐應該拿得更多。可惜,根據我們的約定,豆葉同意在小百合償清債務之前,她只拿通常情況下拿的半數。既然債已經清了,豆葉當然應該拿另外的一半,這樣她就能拿全額了。」
「我的理解是,豆葉確實同意只拿一半,」生形夫人說,「但最終能拿雙份。所以她才會冒這個險。如果小百合沒有償清債務,豆葉只能拿到一半,但如今小百合成功了,豆葉就應該拿雙份。」
「說真的,生形夫人,您怎麼會以為我能同意這樣的條件?」媽媽說,「祇園裡人人知道我對錢有多仔細。豆葉的確幫了我們小百合。我不能付雙份,但我能再加上一成。我得說,這已經是大方了,因為我們藝館現在錢可不多。」
處於媽媽這種地位的女人說出來的話應該可信,而且除了媽媽以外的女人說出來的話確也可信,但現在她打定主意要撒謊……唉,我們默默坐了半晌。最後生形夫人說:「新田夫人,我現在處境很為難。我記得很清楚,豆葉對我是這麼說的。」
「您當然記得,」媽媽說,「豆葉有她的記憶,我也有我的記憶。我們要的是第三方,好在這裡正有一個。雖然小百合當時年紀小,但她對數字很有頭腦。」
「我相信她的記憶力強,」生形夫人說道,「但沒人能說她就沒有私人利益。畢竟她是藝館的女兒。」
「是的,她有,」豆葉說,這是她長時間來第一次開口說話,「但她也是個誠實的姑娘。我準備接受她的說法,如果新田夫人也接受的話。」
「我當然接受。」媽媽說著,放下了菸袋,「好吧,小百合,是怎麼樣的?」
如果能給我一個選擇,或者像孩提時期那樣從屋頂上滑下去摔斷胳膊,或者坐在屋裡想出一個答案來回答,我寧可立馬上樓、登梯、上屋頂。在祇園所有的女人之中,豆葉和媽媽是我生活中影響最大的兩位,而顯然我要得罪其中一個了。我心裡對事情的真相是毫不含糊,但另一方面,我還得繼續和媽媽在藝館住下去。當然,豆葉為我做的事比祇園裡任何一人都多,我不能站在媽媽的立場來反對她。
「怎麼樣?」媽媽對我說。
「我記得的是,豆葉確實答應只拿一半,但您也同意最後給她雙份。媽媽,對不起,我記得的就是這樣。」
一陣沉默,然後媽媽說:「唉,我已經不像過去那麼年輕了。我的記性出錯也不是第一次了。」
「這種事我們都會有,」生形夫人回答說,「現在,新田夫人,您說的再給豆葉一成是怎麼回事?我想您是說,除了原先約定的雙倍以外再加一成。」
「如果我能做這種事的話。」媽媽說。
「但您才說過不久,您的主意不會改變這麼快吧?」
生形夫人不再看著桌面,而是盯著媽媽。過了好一陣子,她說:「我想我們就這樣吧。不管怎麼說,今天的事夠多的。要不我們下次再約個時間清算最終數目。」
媽媽神情嚴肅,她略略欠身,表示同意,再感謝她們的到訪。
「我想您一定很高興,」生形夫人邊說邊收起她的算盤和賬本,「小百合很快就會有旦那了。才十八歲吶!年紀輕輕,進步這麼大。」
「豆葉這個年紀也有旦那了,她肯定也幹得不錯。」媽媽回答說。
「十八歲對大多數姑娘來說是小了點,」豆葉說,「但我相信,新田夫人在小百合這件事上的決定是對的。」
媽媽抽了一陣旱菸,瞅著桌子對面的豆葉。「豆葉小姐,我對您有個建議,」她說,「您只管指教小百合怎樣漂亮地轉動她的眼珠子,至於業務上的事,交給我來決定。」
「我從沒想過要和您討論業務,新田夫人。我確信您的決定是最正確的……但我能問一句嗎?是不是延俊和的出手最大方?」
「只有他一個提出要求。我想這就是最大方的了。」
「只有他一個?真可惜……要是有幾個男人競爭,情況就會有利多了。您沒有發覺嗎?」
「我說過了,豆葉小姐,業務上的事就交給我。我心裡有個非常簡單的法子,能和延俊和談有利條件。」
「如果您不介意,」豆葉說,「我很想聽一聽。」
媽媽把菸袋放到桌上。我以為她要責怪豆葉,但她卻說:「好,既然您提起了,我不妨告訴您。您或許能幫上我。我在想,如果延俊和知道巖村電器的電熱爐弄死了奶奶,他就會更大方了。你認為呢?」
「哦,我不大懂業務,新田夫人。」
「您或小百合下次見到他,也許可以在談話中有意無意地提一下。讓他知道這是個多麼可怕的打擊。我想他會賠償我們的。」
「是啊,我想這是個好主意,」豆葉說,「不過,還是遺憾……據我的印象,另一個人對小百合表示有興趣。」
「一百元就是一百元,從哪個男人手上來的都一樣。」
「一般是這樣,」豆葉說,「但我想到的這個人是鳥取準之介將軍……」
聽到這裡,我已經搞不清這兩人在說什麼,我開始意識到豆葉在努力把我從延那裡救出來。我當然沒有想過這回事。我不知道她是否改變了主意要幫我,還是為了感激我幫她對付媽媽……當然,可能她根本不是真想幫我,而是有其他目的。各種想法在我頭腦裡賽跑,直到媽媽用菸袋杆敲了敲我的胳膊。
「嗯?」她說。
「夫人?」
「我問你是不是認識將軍。」
「媽媽,我見過他幾次,」我說,「他常來祇園。」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說。事實上,我見過將軍不止「幾次」,他每週都來祇園赴宴,通常是別人的座上客。他個頭偏矮,其實比我還矮。但他可不是你能忽視的那類人,正如你不能對一挺機槍視而不見。他行動敏捷,抽起煙來常常一支接一支,所以他身邊煙霧繚繞,就像火車在鐵軌上慢跑時噴雲吐霧一樣。一天晚上,將軍微有醉意,他花了很長時間把部隊裡的軍階全部跟我講了一遍,我一直混淆不清,他就覺得很有趣。鳥取將軍的軍階是「少將」,那在將軍銜裡是最低的。但我是個笨姑娘,覺得這不是很高。他也許為了自謙,故意把他的地位說得不重要,我一無所知,只好相信他。
但現在豆葉告訴媽媽,將軍剛得了個新職位,掌管「軍需品採辦」。豆葉接著解釋說,這個工作聽上去就像家庭主婦去市場購物。比方說,如果軍隊裡短缺印臺,將軍就要確保以非常優惠的價格購得印臺。
「得了新職位,」豆葉說,「將軍現在的地位就可以有個情婦了。我很肯定他對小百合有興趣。」
「他對小百合有沒有興趣,關我什麼事?」媽媽說,「這些軍人從來都不如商人或貴族待藝伎這麼好。」
「新田夫人,這也許沒錯,但我想您會發現鳥取的新職位對藝館很有幫助。」
「沒道理!我不需要什麼人來幫助藝館。我需要的是穩定、寬裕的收入,一個軍人沒法給我這些。」
「我們這些祇園人到目前為止還算幸運,」豆葉說,「但如果戰爭持續下去的話,物資短缺會影響到我們。」
「我相信會的,如果戰爭持續的話,」媽媽說,「可是戰爭六個月後就結束了。」
「到那時候,軍隊的地位就盛況空前了。新田夫人,您可別忘記鳥取將軍是照管軍隊資源的人。無論戰爭是否持續,在日本沒有人比他更能為您提供一切您需要的東西了。日本所有港口的物資運輸都要經他批准。」
我後來才知道,豆葉關於鳥取將軍的話並不全對。他只掌管五大行政區其中之一,但他比其他行政區長官的級別要高,所以他差不多是全管的了。不管怎樣,你應該看看媽媽聽到豆葉的話後的舉動。當她想著能得到鳥取將軍那種人的照顧時,你幾乎能看到她的頭腦是怎麼運轉的。她看了茶杯一眼,我就能想出她的念頭:「嗯,我弄到茶葉還是沒有問題的,現在還沒有……雖然價格在上漲……」然後她不知不覺地把手伸進和服腰帶裡,捏一捏她裝菸葉的綢包,好像是要看看還剩下多少似的。
接下來的一週,媽媽在祇園到處轉悠,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想方設法瞭解鳥取將軍。她幹得太投入了,有時候我對她說話,她都好像沒有聽見。我想她正忙於轉念頭,她的頭腦就像一輛拖著過多車廂的火車頭。
這段時間,延一來祇園我就見到他,我儘量裝著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他大概希望我在七月中旬就成為他的情婦。當然我也這麼想,但直到月末,他的談判似乎沒有結果。後來幾周,我好幾次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帶著迷惘。一天晚上,他大步走過一力亭茶屋女主人身邊,竟連頭都沒有點一下,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失禮。女主人一直把延當老主顧,她看了我一眼,又是驚訝,又是擔心。我參加延舉辦的聚會時,難免注意到他憤怒的表現——下巴上肌肉抽搐,猛地把酒灌進嘴裡。我並不責怪他有這種感覺。我想他一定認為我無情無義,他對我這麼好,我卻不把他當回事。想著這些,我就心情沉鬱,突然酒杯放到桌上的輕響把我驚醒。抬眼看去,延正望著我。他周圍的客人都笑語喧譁,只有他坐在那裡直直地看我,和我一樣失魂落魄。我倆就像一片熊熊燃燒的炭火中的兩個溼溼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