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2頁,共2頁

「醫生,您看上去很累。」豆葉說,「今晚您還好吧?」

螃蟹醫生沒說話。他轉動著桌上的一杯啤酒,消磨時間。他是個講求效率的人,只要有可能,他是一分鐘都不會浪費的。

「是的,我相當累。」他終於說,「我不太想說話。」

說完,他把啤酒一飲而盡,站起來打算走了。豆葉和我交換了一下眼色。螃蟹醫生走到門口時,轉過臉來對我們說:「我信任的人結果卻來欺瞞我,我當然不會高興。」

接著他就走了,門也沒關。

豆葉和我都驚得說不出話。後來她起身去把門拉上,回到桌前,撫平身上的和服,怒氣衝衝地閉上了眼,對我說:「好吧,小百合。你到底對初桃說了些什麼?」

「豆葉小姐,是因為這件事嗎?我答應過您我不會做任何自毀前程的事。」

「看上去,醫生顯然把你拋到一邊了,好像你和空麻袋一樣一錢不值。其中必有緣由……想知道的話,我們只能弄清楚今晚初桃對他說了些什麼。」

「怎麼才能弄清楚呢?」

「剛才南瓜也在這屋裡。你得去問她。」

我不能肯定南瓜是否會告訴我,但我說我會去試試,豆葉看來對我的回答感到滿意。她站起身來準備離開,但是我坐著不動,她轉過身來看我是怎麼回事。

「豆葉小姐,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我說,「初桃知道我和醫生在一起,她大概也猜到了箇中緣故了。醫生當然也知道。您也知道。連南瓜也知道!可就是我不知道。您能不能行行好,把您的計劃告訴我呢?」

這個問題看似讓豆葉頗有歉意。很長一陣子她都不看我,終於她嘆了口氣,跪到桌子旁,對我說了這番我想知道的話。

「你很清楚,」她這麼說,「內田先生是用藝術家的眼光看你的,但醫生的興趣在別的方面,延也一樣。你知道什麼叫做‘無家可歸的鰻魚’嗎?」

我一點也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我就如實回答。

「男人身上都有一條……嗯,一條鰻魚。」她說,「女人沒有。但男人有。它就在……」

「我想我知道您說的是什麼了,」我說,「我只是不知道它叫做鰻魚。」

「它不是真的鰻魚,」豆葉說,「但把它當作鰻魚,事情就容易講明白。讓我們就這樣叫它吧。是這樣的,鰻魚一輩子總是在找一個窩,你知道女人身上有什麼嗎?有洞。鰻魚就喜歡住在洞裡。每個月洞裡都會流血,我們有時候稱為‘雲遮月’。」

我已經到了能夠明白豆葉所謂的「雲遮月」的年齡,幾年前我就開始有這種經歷了。頭一次來的時候,我驚慌莫名,就好比打了個噴嚏,卻發現擤在手帕上的是腦漿。我真怕我要死了,後來阿姨發現我在清洗一塊染血的布頭,便告訴我流血是女人成長過程的一部分。

「你可能對鰻魚不太瞭解,」豆葉繼續說,「它們很在意自己的領地。它們找到一個喜歡的洞,就會在裡面扭動一會兒,確定……嗯,這麼說吧,確定它是不是夠舒服。如果它們認定這是個舒服的洞,它們就會用……用黏液來圈出它們的領地。你明白了嗎?」

如果豆葉直截了當地告訴我,我想我肯定會吃驚,但至少能更容易就弄明白。幾年後,我發現豆葉的姐姐當年也是這麼跟她說的。

「接下來的事你會覺得很稀奇。」豆葉繼續說道,好像她剛才說的不稀奇一樣,「男人其實喜歡做這種事。事實上,他們喜歡得要命。甚至有些男人,一輩子就在想方設法尋找不同的洞穴讓他們的鰻魚住進去。如果一個女人的洞穴以前沒有讓別的鰻魚進去過,對男人就特別珍貴了。聽懂了嗎?我們把這叫做‘水揚’18。」

「把什麼叫做‘水揚’?」

「女人的洞穴初次被男人的鰻魚鑽進去。這就是我們所謂的‘水揚’。」

「揚」就是「升上來」或者「放上去」,所以「水揚」聽上去就像是水升上來或者把什麼東西放在水上。如果屋子裡有三個藝伎,她們對這個詞的來源解釋會各不相同。豆葉解釋完畢,我只覺得越發摸不著頭腦,但我裝著多少明白了些。

「我想你能猜出醫生為什麼喜歡在祇園到處轉悠了。」豆葉又說,「他在醫院裡賺了很多錢。除了養家活口,他就把錢花在尋找‘水揚’上面。小百合小姐,你正是他最喜歡的那種小姑娘,這你可能會覺得有趣。我太清楚了,因為我也曾經是個小姑娘。」

我後來才知道,我到祇園的前一兩年,螃蟹醫生為豆葉的「水揚」叫出了重新整理紀錄的天價,大概是七千或八千元。聽上去不多,但在當時是筆鉅款,就連滿腦子想著錢和怎麼賺更多錢的媽媽,一輩子也可能只見過一兩回。豆葉的「水揚」如此昂貴,一方面是由於她聲名遠播,但還有另一方面的原因,那天下午她告訴了我。當時有兩個非常富有的男客為她的「水揚」競價,一個是螃蟹醫生,另一個是名叫不二門的商人。一般情況下,男客是不會在祇園這麼競爭的,因為他們彼此認識,寧可協商解決問題。但是不二門住在偏僻的鄉下,只偶爾來祇園,他不在乎得罪螃蟹醫生。而螃蟹醫生自命有貴族血統,討厭像不二門這樣自己闖路子的人。雖然他其實也差不多是個自己闖路子的人。

豆葉在相撲比賽上注意到延好像很喜歡我,她立刻就想到延和不二門是多麼相像,他也是自己闖的路子,而且也討厭像螃蟹醫生這樣的人。初桃就像家庭主婦攆蟑螂一樣地到處攆著我,這種情況下,我當然沒法走上豆葉成名之路,最後我的「水揚」也不會有高價。但如果這兩個男人覺得我很有吸引力,他們就可能會展開一場競價戰,如此我就能像一名成功的學徒一樣來還清我的債務。這就是豆葉所謂的「扳倒初桃」。初桃很高興見到延喜歡我,但她沒料到這很可能會提高我的「水揚」價格。

事情很清楚,我們得奪回螃蟹醫生的歡心。如果沒有他,延就能隨心所欲地支付我的「水揚」,如果他確實有意於此的話。我不肯定他有沒有,但豆葉信誓旦旦地說,如果一個男客心裡不念著「水揚」,他是不會和一個十五歲的藝伎學徒發展關係的。

「你別以為他是喜歡你的談吐。」她對我說。

我假裝自己沒有被這句話刺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