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2頁,共2頁

「我批准你。」初桃打斷我說,「我們必須去還這套和服,不是嗎?我希望你不是在打算讓我久等。」

所以我沒有選擇,只得套上鞋子跟著她穿過小巷走上一條沿著白川溪的大街。那個年代,祇園的那些街巷依舊都是美麗的石頭路。我們在月光下大約走了一個街區,身旁枝葉低垂到黑色水面的櫻桃樹一直在沙沙作響,最後我跨過一座木拱橋來到祇園的另一區,那地方我以前從未見過。白川溪兩邊石砌的堤岸大部分都被一塊塊的苔蘚覆蓋著。堤岸上面,鱗次櫛比的茶屋和藝館背朝水面連成一堵牆。它們窗戶上掛著的蘆葦簾將黃色的燈光切割成小細條,讓我想起當天的早些時候廚娘切得很薄的醃蘿蔔。我聽見一群男人和藝伎的笑聲。有一間茶屋裡一定是發生了什麼非常好玩的事情,因為笑聲一浪高過一浪,最後笑聲逐漸消失,只剩下從另一場宴會上傳來的三味線的彈撥聲。那一刻,我可以想象對有些人來說祇園大概是一個令人快樂的地方。我不禁想到,佐津也許就在其中的一場宴會上,儘管祇園登記處的淡路海已經告訴我佐津根本不在祇園。

不一會兒,初桃和光琳在一扇木門前停住了。

「你拿著這件和服上樓去,把它交給那裡的女僕。」初桃對我說,「要是完美小姐自己來開門,你就交給她。什麼話都不要說,交過去就行了。我們會在這兒看著你。」

說著,她把包好的和服塞到我懷裡,光琳隨即拉開了門。一級級磨光的木頭階梯通向一片黑暗。我害怕得直髮抖,還沒走到半路就不得不停了下來。然後我聽見光琳在樓下壓著喉嚨喊道:

「繼續走啊,小姑娘!沒人會吃了你,除非你回來時手裡還拿著那件和服——那我們就要不客氣了,是吧,初桃小姐?」

初桃聽了這話,嘆了一口氣,但沒說什麼。光琳在樓下眯起眼睛,試圖看清楚我的位置;但是,站著比光琳的肩膀高不了多少的初桃卻只顧啃她的一片指甲,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樣。即使是在極度害怕的時刻,我仍不禁注意到了初桃那驚人的美麗。她或許跟一隻蜘蛛一樣殘忍,但她啃指甲的樣子比多數藝伎拍照時擺的造型還要可愛。若初桃是一塊寶石,那與之相比,她的朋友光琳就是馬路邊的石子。光琳梳著很正式的髮型,頭上插了許多飾物,看起來卻很不舒服,她的和服穿在她身上也顯得很不協調。反之,初桃把和服穿得服服帖帖,彷彿和服就是她天生的皮膚。

登上樓梯的頂端後,我在一片漆黑中跪下,喊道:

「非常抱歉打擾了!」

我等著,但沒有任何回應。「大聲點。」光琳說,「她們又不知道你會來。」

所以我又喊:「抱歉打擾了!」

「稍等片刻!」我聽見一個含糊的聲音說;很快,門開啟了。跪在門裡的女孩年紀也不比佐津大,身材瘦小,神情緊張得像一隻小鳥。我把包在亞麻紙裡的和服交給她。她十分驚訝,幾乎是絕望地從我手裡接過了它。

「誰在那兒,麻美?」公寓裡面傳來一個聲音。我看見一個古色古香的燈架上掛著一隻點燃的紙燈籠,燈架旁放著一張新制的蒲團。這張蒲團是藝伎豆葉的;因為上面鋪著挺括的床單和雅緻的絲綢床罩,還擺著一隻「高枕」——就跟初桃用的那種一樣。高枕其實根本不是真正的枕頭,只是一個脖子處襯著墊子的木頭托架;這是避免藝伎睡覺時弄亂她精緻髮型的唯一辦法。

女僕沒有回答裡面那人的問題,只是儘量輕手輕腳地開啟和服外的包裝紙,並把和服拿到燈光下東看看西瞧瞧。當她發現上面的墨水塗鴉後,她倒抽了一口氣,用手捂住嘴巴。淚水幾乎在頃刻間就滾滿了她的臉頰,接著一個聲音問道:

「麻美!誰在那兒?」

「喔,沒有人,小姐!」女僕大聲回答。她趕緊用一隻袖子擦乾眼淚,我覺得自己非常同情她。她走過去關門時,我瞥見了她的女主人。我立刻就明白了為什麼初桃叫她「完美小姐」。她的臉是完美的鵝蛋形,即使沒有上妝,皮膚也光滑細緻得猶如瓷器。她朝門口走來,想看看樓梯上究竟有什麼,不過女僕迅速關上了門,所以我就沒能多看她幾眼。

第二天上午下課後,我回到藝館發現媽媽、奶奶和阿姨關起門一起坐在一樓的會客室裡。我確定她們是在談有關和服的事情;不用說,初桃從街上剛一踏進藝館,就有一個女僕跑去通知媽媽,媽媽走出房間來到門廳攔住了正要上樓的初桃。

「今天早上,豆葉和她的女僕來拜訪我們了。」她說。

「哦,媽媽,我就知道您要說什麼。我真為那件和服痛心。我試圖阻止千代往它上面灑墨水,可是已經太遲了。她一定是以為那是我的和服!我不知道為什麼她一來到這裡就如此恨我……想想看,她為了要傷害我,竟然毀掉了一件那麼漂亮的和服!」

這時,阿姨已經一瘸一拐地走進了門廳。她喊道:「等過啦!」我完全明白她在說什麼;這話的意思是:「我們一直在等你!」可我一點也不清楚她為什麼要這麼說。實際上,這話說得很巧妙,因為在歌舞伎表演中,當一位大明星出場時,有時觀眾也會這麼喊。

「阿姨,你是在暗示我跟毀壞和服的事情有關係嗎?」初桃說,「我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情呢?」

「每個人都知道你恨豆葉。」阿姨回答她,「你恨任何一個比你成功的人。」

「那就是說我應該非常喜歡阿姨你囉,因為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夠了!」媽媽說,「現在你給我聽著,初桃。你不至於真的以為有人會沒腦子到相信你的小故事吧。我不允許藝館裡存在這種行為,連你也不能出格。我非常尊重豆葉。我不想再聽到有類似的事情發生。至於那件和服,有人必須賠償它。就讓小姑娘出錢。」媽媽說著把菸斗放回了嘴裡。

此時奶奶從會客室裡走出來,叫一個女僕去拿竹竿。

「千代負債已經夠多了。」阿姨說,「我不懂為什麼還要讓她承擔初桃的過錯。」

「這件事情我們已經談得夠多了。」奶奶說,「小姑娘應該捱打並賠償那件和服,就這麼決定了。竹竿在哪裡?」

「我自己來打她好了。」阿姨說,「我不想讓你的關節又痛起來,奶奶。過來,千代。」

阿姨等女僕拿來竹竿後就把我帶到院子裡。她非常生氣,鼻孔都張得比平時大了,雙眼擠作一團,像拳頭似的。自從我來到藝館,就一直小心翼翼,以免做錯事後捱打。突然我覺得很熱,連腳下的踏腳石也看不清了。不過阿姨卻沒有打我,她把竹竿靠在儲藏室的牆上,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平靜地對我說:

「你對初桃做了什麼?她一心一意要毀了你。這肯定是有原因的,我想知道原因是什麼。」

「我向你發誓,阿姨,打從我到了這裡,她就一直這樣對待我。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得罪她了。」

「奶奶或許會說初桃是一個笨蛋,可是相信我,初桃不是笨蛋。假如她想徹底毀掉你的事業,她是做得出來的。無論你做過什麼事情惹她生氣了,現在你必須停止那麼做。」

「我什麼也沒做過,阿姨,我向你發誓。」

「你一定不能相信她,即使她說想幫助你。她已經讓你揹負上了如此沉重的債務,你可能永遠也還不清。」

「我不明白……」我說,「什麼債務?」

「初桃在那件和服上耍的小伎倆將讓你付出你這一輩子都沒想到過的一大筆錢。這就是我所指的債務。」

「可是……我怎麼來還錢呢?」

「當你成了一名藝伎,你就要還錢給藝館,包括你將要欠下的所有錢——你吃飯和上課的錢;假如你病了,還會欠下醫藥費。你必須自己支付一切費用。你以為媽媽為什麼要在房間裡花時間在那些小本子上記數字?你甚至還欠著一筆藝館為了得到你而支付的費用。」

在祇園的這幾個月裡,我肯定想到過,在佐津和我從家裡被帶出來之前,一定存在金錢交易。我經常想起一段我在無意中聽到的田中先生與我父親的談話,以及「煩躁夫人」說佐津和我都很「合適」的那些話。我也曾心生厭惡地懷疑田中先生在幫忙賣我們的事情上賺了錢,我很想知道我們究竟值多少錢。不過我從未想到過我必須自己來償還藝館買下我的費用。

「成為藝伎後,你需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還清債務。」她繼續說道,「要是你最後成了一個像我這樣失敗的藝伎,那你永遠也不可能把債還清。這是你想要的未來嗎?」

在那一刻,我不是很關心自己的未來會如何。

「假如你想毀掉自己在祇園的生活,有許多辦法。」阿姨說,「你可以試著逃跑。你一旦那麼做,媽媽就會把你視為一項糟糕的投資;她不會投更多的錢在一個隨時可能消失的人身上。那就意味著你的課程被終止了,而你不可能不經訓練就成為一名藝伎。或者你可以讓老師不喜歡你,那麼她們就不會給予你幫助。又或者你可以像我一樣長大後變成一個醜女人。奶奶把我從我父母那裡帶走時,我並不是一個難看的女孩子,但是後來我沒有長好,在這件事情上奶奶始終怨恨我。有一次因為我做的某件事情,她狠狠地揍我,把我半邊的股骨都打斷了。那時起我就無法再做藝伎了。這就是為什麼我要自己來打你,而不讓奶奶動手。」

她把我領到通道上,讓我背朝上躺下。我不是很在意她是否打我;在我看來已經沒有什麼能讓我的處境變得更糟糕了。每一次竹竿落下,我的身體就會上下抖動一次,我放開膽子嚎啕大哭,想象初桃可愛的面孔正向下朝我微笑。打完我後,阿姨就留我在那裡哭。不一會兒,我感覺走道由於某個人的腳步而有些顫動,我坐起來發現初桃站在我面前。

「千代,如果你能不擋著我的路,我將十分感激。」

「你承諾過要告訴我哪裡可以找到我姐姐,初桃。」我對她說。

「我是這麼說過!」她彎下身子,把臉湊近我。我以為她要告訴我說我做得還不夠多,等她想出更多的事情讓我做後,她會給我答案。可結果完全不是這樣的。

「你的姐姐在一個名叫辰義的女郎屋裡。」她告訴我說,「就在祇園南面的宮川町區。」

說完,她用腳輕輕地踢了我一下,我起身走到一邊,空出路來讓她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