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一:林徽因詩歌選

停下!停下!風同雲,水同

一百六十

水藻全叫住我,說夢在背後,

蝴蝶鞦韆理想的山坳同這當前現實的石頭子路還缺個牽連!

愈是山中奇妍的黃月光掛出樹尖,愈得相信夢,顏色更鮮豔!記得那一片黃金天,珊瑚般玲瓏葉子秋風裡掛,即使自己感覺

內心流血,又怎樣個說話?

誰能問這美麗的後面

是什麼?賭博時,眼閃亮,

從不悔那猛上孤注的力量;

都說任何苦痛去換任何一分,

一毫,一個纖微的理想!

所以腳步此刻仍在邁進,

不能自己,不能停!雖然山中

一萬種顏色,一萬次的變,

各種寂寞已環抱著孤影;

熱的減成微溫,溫的又冷,

焦黃葉壓踏在腳下碎裂,

殘酷地散排昨天的細屑,

心卻仍不問腳步為甚固執,

那尋不著的夢中路線,——

仍依戀指不出方向的一邊!

一百六十一

西山,我發誓地,指著西山,

別忘記,今天你,我,紅葉,

連成這一片血色的傷愴!

知道我的日子僅是匆促的

幾天,如果明年你同紅葉

再紅成火焰,我卻不見,

……

深紫,你山頭須要多添

一縷抑鬱熱情的象徵,

記下我曾為這山中紅葉,

今天流血地存一堆信念!

無題

什麼時候再能有

那一片靜;

溶溶在春風中立著,

面對著山,面對著小河流?

什麼時候還能那樣

滿掬著希望;

披拂新綠,耳語似的詩思,

登上城樓,更聽那一聲鐘響?

什麼時候,又什麼時候,心

一百六十二

才真能懂得

這時間的距離;山河的年歲;

昨天的靜,鐘聲

昨天的人

怎樣又在今天裡劃下一道影!

記憶

斷續的曲子,最美或最溫柔的

夜,帶著一天的星。

記憶的梗上,誰不有

兩三朵娉婷,披著情緒的花

無名的展開

野荷的香馥,

每一瓣靜處的月明。

湖上風吹過,頭髮亂了,或是

水面皺起像魚鱗的錦。

四面裡的遼闊,如同夢

盪漾著中心彷徨的過往

不著痕跡,誰都

認識那圖畫,

沉在水底記憶的倒影!

一百六十三

時間

人間的季候永遠不斷在轉變

春時你留下多處殘紅,翩然辭別,本不想回來時同誰嘆息秋天!

現在連秋雲黃葉又已失落去

遼遠裡,剩下灰色的長空一片

透徹的寂寞,你忍聽冷風獨語?

雨後天

我愛這雨後天,

這平原的青草一片!

我的心沒底止的跟著風吹,

風吹:

吹遠了香草,落葉,

吹遠了一縷雲,像煙——

像煙。

靜坐

一百六十四

冬有冬的來意,

寒冷像花,——

花有花香,冬有回憶一把。

一條枯枝影,青煙色的瘦細,

在午後的窗前拖過一筆畫;

寒裡日光淡了,漸斜……

就是那樣地

像待客人說話

我在靜沉中默啜著茶。

笑的是她的眼睛,口唇,

和唇邊渾圓的旋渦,

豔麗如同露珠,

朵朵的笑向

貝齒的閃光裡躲。

那是笑——神的笑,美的笑;

水的映影,風的輕歌。

笑的是她惺鬆的鬈髮,

散亂的挨著她耳朵。

輕軟如同花影,

一百六十五

癢癢的甜蜜

湧進了你的心窩。

那是笑——詩的笑,畫的笑;

雲的留痕,浪的柔波。

深笑

是誰笑得那樣甜,那樣深,

那樣圓轉?一串一串明珠

大小閃著光亮,迸出天真!

清泉底浮動,泛流到水面上,

燦爛,

分散!

是誰笑得好花兒開了一朵?

那樣輕盈,不驚起誰。

細香無意中,隨著風過,

拂在短牆,絲絲在斜陽前

掛著

留戀。

是誰笑成這百層塔高聳,

讓不知名鳥雀來盤旋?是誰

笑成這萬千個風鈴的轉動,

一百六十六

從每一層琉璃的簷邊

搖上

雲天?

山中一個夏夜

山中有一個夏夜,深得

像沒有底一樣;

黑影,松林密密的;

周圍沒有點光亮。

對山閃著只一盞燈——兩盞

像夜的眼,夜的眼在看!

滿山的風全躡著腳

像是走路一樣;

躲過了各處的枝葉

各處的草,不響。

單是流水,不斷的在山谷上

石頭的心,石頭的口在唱。

均勻的一片靜,罩下

像張軟垂的幔帳。

疑問不見了,四角里

模糊,是夢在窺探?

一百六十七

夜像在祈禱,無聲的在期望

幽鬱的虔誠在無聲里布漫。

一首桃花

桃花,

那一樹的嫣紅,

像是春說的一句話;

朵朵露凝的嬌豔,

是一些

玲瓏的字眼,

一瓣瓣的光致,

又是些

柔的勻的吐息;

含著笑,

在有意無意間

生姿的顧盼。

看,——

那一��在微風裡

她又留下,淡淡的,

在三月的薄唇邊一瞥,

一百六十八

一瞥多情的痕跡!

八月的憂愁

黃水塘裡遊著白鴨,

高粱梗油青的剛高過頭,

這跳動的心怎樣安插,

田裡一窄條路,八月裡這憂愁?

天是昨夜雨洗過的,山崗

照著太陽又留一片影;

羊跟著放羊的轉進村莊,

一大棵樹蔭下罩著井,又像是心!

從沒有人說過八月什麼話,

夏天過去了,也不到秋天。

但我望著田壟,土牆上的瓜,

仍不明白生活同夢怎樣的連牽。

激昂

我要借這一時的豪放

和從容,靈魂清醒的

在喝一泉甘甜的鮮露,

一百六十九

來揮動思想的利劍,

舞它那一瞥最敏銳的

鋒芒,像皚皚塞野的雪

在月的寒光下閃映,

噴吐冷激的輝豔;——斬,

斬斷這時間的纏綿,

和猥瑣網布的糾紛,

剖取一個無瑕的透明,

看一次你,純美,

你的裸露的莊嚴。

……

然後踩登

任一座高峰,攀牽著白雲

和錦樣的霞光,跨一條

長虹,瞰臨著澎湃的海,

在一穹勻淨的澄藍裡,

書寫我的驚訝與歡欣,

獻出我最熱的一滴眼淚,

我的信仰,至誠,和愛的力量,

永遠膜拜,

膜拜在你美的面前!

一百七十

題剔空菩提葉

認得這透明體,

智慧的葉子掉在人間?

消沉,慈淨——

那一天一閃冷焰,

一葉無聲的墜地,

僅證明了智慧寂寞

孤零的終會死在風前!

昨天又昨天,美

還逃不出時間的威嚴;

相信這裡睡眠著最美麗的

骸骨,一絲魂魄月邊留念,——

……

菩提樹下清蔭則是去年!

黃昏過泰山

記得那天

心同一條長河,

讓黃昏來臨,

月一片掛在胸襟。

一百七十一

如同這青黛山,

今天,

心是孤傲的屏障一面;

蔥鬱,

不忘卻晚霞,

蒼莽,

卻聽腳下風起,

來了夜——

展緩

當所有的情感都併入一股哀怨

如小河,大河,匯向著

無邊的大海,——不論

怎麼衝急,怎樣盤旋,——

那河上勁風,大小石卵,

所做成的幾處逆流,

小小港灣,就如同

那生命中,無意的寧靜

避開了主流;情緒的

平波越出了悲愁。

停吧,這賓士的血液;

一百七十二

它們不必全然廢弛的

都去造成眼淚。

不妨多幾次輾轉,溯迴流水,

任憑眼前這一切撩亂,

這所有,去建築邏輯。

把絕望的結論,稍稍

遲緩,拖延時間,——

拖延理智的判斷,——

會再給純情感一種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