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然辭別

我的心沒底止的跟著風吹,

風吹:

吹遠了香草,落葉,

吹遠了一縷雲,像煙——

像煙。

喜歡雨後的天空,可以讓寸草不生的土地遍生綠意,可以將一顆蒙塵的心變得清亮潔淨。雨後的晴天比任何時候都要美麗,就算沒有彩虹,也有一朵白雲會對你微笑。這樣的心情與風月情事無關,只是對天然的摯愛。多年了,只有此刻覺得時光像一杯純淨的水,又像一縷朦朧的煙。病中的她已經不計較什麼故事開始,什麼情節又結束。她明白,她的世界所有的鮮花和掌聲都要行將散場,曾經多少璀璨都要像煙花一樣落地生涼。是的,縱算你擁有至高榮耀,到最後,人生這幕戲還是要自己收場。

林徽因住進了同仁醫院,再不像從前那樣被人圍繞著生活。因為病重,所以她需要真正的靜養,她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的生命真的像秋葉一樣漸次枯萎。每每有朋友來醫院探望,曾經愛言笑的林徽因變得很寡言。然而,在她虛弱的時候,竟提出要和張幼儀見一面。為什麼要見張幼儀,或許我們都明白,因為張幼儀是徐志摩的前妻,她們之間有著一段難以言說的緣分。緣分,無論是善緣,還是孽緣,都算是緣分。

林徽因和張幼儀並不存在孽緣之說,她們只是愛過同一個男子。張幼儀對林徽因有過這樣的評價,當她知道徐志摩所愛何人時,曾說“徐志摩的女朋友是另一位思想更復雜、長相更漂亮、雙腳完全自由的女士”。她對林徽因其實沒有敵意,她雖不及林徽因的才情及修養,但她亦知道,情感之事不能強求。但張幼儀終究還是怪過林徽因,徐志摩為了林徽因才離開張幼儀,可林徽因既愛了徐志摩,卻不和他在一起。

張幼儀怪林徽因在最後一刻潛逃,讓徐志摩孤獨。而她卻不怪陸小曼,儘管陸小曼讓徐志摩水裡火裡愛了一場,最後甚至為她而死。但她不怨,她明白,既是愛了,就該承擔,就如同陸小曼,為了徐志摩亦承擔了許多。林徽因要見張幼儀,是因為她始終不忘少女時所犯下的那個錯誤。儘管徐志摩從沒有愛過張幼儀,但如果不是她的出現,他不會那麼決絕轉身。所以在她離開人世之前,她要親口對張幼儀說一聲抱歉。她忘不了徐志摩,那個已經從她生命裡抽離了多年的男子,那個她深愛過的男子。

後來,張幼儀在自傳中說到,林徽因病重之後見了她一面。“一個朋友來對我說,林徽因在醫院裡,剛熬過肺結核大手術,大概活不久了。做啥林徽因要見我?要我帶著阿歡和孫輩去。她虛弱得不能說話,只看著我們,頭擺來擺去,好像打量我,我不曉得她想看什麼。

大概是我不好看,也繃著臉……我想,她此刻要見我一面,是因為她愛徐志摩,也想看一眼他的孩子。她即使嫁給了梁思成,也一直愛徐志摩。”

我想就算張幼儀對林徽因當年還有些許的怪怨,此時也該冰釋前嫌。對於一個行將辭世的人,還有什麼不可原諒?更何況當年也並非是林徽因的錯,她只是選擇自己想要走的路。一個只有十六歲的少女,無需為一段朦朧的初戀付出一生的代價。那時候的她只懂得相愛,不明白何為相守。一個深嘗世味的人在情感面前也難免會犯下許多不同的錯,何況那個沉浸在夢中的小小女孩,她愛上一個有婦之夫,又怎麼可能做到坦然自若?

陸小曼敢於不顧一切和徐志摩相愛,是因為她有過婚姻,真切地知道自己需要的到底是什麼。她不再懼怕世俗風雨,只覺過往浪費了太多光陰,所以必須好好為自己活一次。如今想來陸小曼和徐志摩的結合真像是一種必然,倘若他們的人生沒有這段交集就真的太遺憾了。縱算他們之間愛過之後亦有太多的破碎,但是因為這段愛,此生沒有白活。

張幼儀走後,林徽因不想再見誰,因為她真的累了。她開始渴望一個人的世界,一杯茶,一本書,像蝶一樣活著,寂寞又清冷。她開始明白,這一生,只有此刻才真正靜了下來。靜的時候,停止了顛沛,不累於外物,只和自己的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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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有冬的來意,

寒冷像花,——

花有花香,冬有回憶一把。

一條枯枝影,青煙色的瘦細,

在午後的窗前拖過一筆畫;

寒裡日光淡了,漸斜……

就是那樣地

像待客人說話

我在靜沉中默啜著茶

屬於秋天的最後一枚葉子飄零之後,冬天就這樣來了。以往的林徽因雖然喜歡雪花的輕靈,卻害怕冬日徹骨的寒涼。可她開始期待這個冬天能夠漫長些,因為連她自己都沒有把握,是否還可以等來另一個春天。她怕自己會在靜坐時不經意地死去,怕沒有一朵桃花為她淡淡送別。她開始忘記自己的承諾,忘記了過往那一場又一場盛大的筵席。

是啊,誰的一生沒有許下承諾,可是誰又能夠說自己承諾過的就必定可以做到。路到盡頭的時候,又怎麼還會去在意當年的選擇是對是錯。一程山水,一個路人,一段故事,離去之時,誰也不必給誰交代。既是註定要分開,那麼天涯的你我,各自安好,是否晴天,已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