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自我救贖

還是這條獨自轉折來去的山路?

是村子迷惘了,繞出一絲絲青煙;

是那白沙一片篁竹圍著的茅屋?

是枯柴爆裂著灶火的聲響,

是童子縮頸落葉林中的歌唱?

是老農隨著耕牛,遠遠過去,

還是那坡邊零落在吃草的牛羊?

是什麼做成這十一月的心,

十一月的靈魂又是誰的病?

山坳子叫我立住的僅是一面黃土牆;

下午透過雲霾那點子太陽!

一棵野藤絆住一角老牆頭,斜睨

兩根青石架起的大門,倒在路旁

無論我坐著,我又走開,

我都一樣心跳;我的心前

雖然煩亂,總像繞著許多雲彩,

但寂寂一灣水田,這幾處荒墳,

它們永說不清誰是這一切主宰

我折一根柱枝,看下午最長的日影要等待十一月的回答微風中吹來。這是林徽因病中的姿態,看似描寫素樸鄉村簡單的安寧,卻終究還是感受到初冬的蕭索與涼意。她沒有濃墨重彩,只用淡淡幾筆勾勒這個十一月的田園小村,卻無比的形象生動。十一月的心有些清瘦,十一月的靈魂是誰的病,她用無言的感傷攝住讀者的心魄。而我們又會被她絲絲青煙、篁竹的茅屋、零落的牛羊所感染,讓人想要抵達這個寧靜的地方,這個十一月的小村。也是在這一季,林徽因還寫下了一首長詩《哭三弟恆》。三年前,其三弟恆在抗戰中身亡,但她早已習慣了在黑夜中等待黎明的到來。

想來這就是林徽因不同於其他才女之處,無論在何時何地,她都不會用大量悲傷的文字來渲染其心境。她驕傲卻不孤絕,她清新卻不薄冷,她安靜卻不寡淡。無論是生活中的林徽因,還是詩中的林徽因,都那麼的讓人喜愛。我們無需任何防備,可以安然地走進她的世界,因為任何時候都不用擔心會找不到出路。她既不是讓人穿腸至死的毒酒,也不是絢爛至極的芍藥,她只是一杯清淡耐品的閒茶,是一朵雅緻素淨的蓮花。

林徽因知道,一切苦痛都要自己承擔,她沒有理由將自己的病痛強加在任何人身上,所以縱算臥病整整四年,也讓文字不悲不泣,讓日子過得不驚不擾。這是一個值得世人欽佩的女子,也許她征服不了命運,卻可以駕馭自己的情感、把握自己的心。她是一個貪戀岸上煙火的女子,不會讓自己逆水行舟,倘若不慎溺水,也會用最美的姿態自我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