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剎那清歡 白槿湖 第2頁,共2頁

「好的,謝謝你,鄒老師。」秦如眷抱著母親,笑著說。

老鄒走的時候,沒敢轉身,他怕看到秦如眷抱著懷裡痴傻的母親站在後面目送他,他出門低頭看見了那雙開了口的球鞋,想到家裡的女兒穿著紅皮鞋花裙子快樂的轉著圈圈。

這個孩子,還太小,生命卻承受如此之重,怎不叫人心疼。

沒等老鄒走出樓道,樓上便又傳來了秦荷淒厲的尖叫,晚風來襲,這尖叫,是對負心的白哥的怨艾,還是日復一日等待再等待後的無奈。

秦如眷抓住秦荷的雙肩,看到母親那薄薄毫無血色的嘴唇,還念著白哥,她搖晃著母親,說:「你醒醒好不好!十七年了,已經十七年了,為什麼還念著這個男人,他死了,我早就當我爸死了,你還在等什麼,你為這樣一個男人你瘋了你值不值得!」

她是多麼的羨慕許珠,有個正常的家。

而許珠,卻是羨慕秦如眷的,因為秦如眷她漂亮,她瘦且高,她又拽又酷又膽大,她身邊總是有很多男生圍繞,她可以做很多許珠不敢做的事情。

那一鍋落在地上的糊飯,秦如眷輕輕的用手將飯從地上掃起來,放在碗裡,將面上的好的飯乾淨的飯放到秦荷的碗裡,重新生了爐子做了一份青菜和辣椒煮的酸辣湯,讓秦荷吃。

她則拿著小鐵錘,坐在一旁,將被秦荷摔癟了的壓力鍋敲敲打打,家裡就這個壓力鍋還能用些日子,要是壞了,就沒法做飯了。她對未來的生活,憂心忡忡,秦荷的精神狀態越來越不好,簡直是沒一刻能停的下來,鬧個不停,不是唱曲子就是呼天喊地的叫喚著白哥,一聲聲叫著,像是女鬼的聲音。

這個樓裡很多人都因此搬走了,留下的,也都習慣了,也不忍心去責怪什麼,平時能幫的還是都幫這一對母女。

天黑了下來,她從筐子裡拿出一塊紅蠟燭油,這不也被詩人叫做燭淚嘛,多好,最好多一點燭淚,這樣就不用花電費點燈了。

她想著著關於燭淚的詩,有杜牧的:多情卻似總無情,唯覺樽前笑不成。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也有陳叔達的:自君之出矣,明鏡罷紅妝。思君如夜燭,煎淚幾千行。

燭淚,真是讓人又傷心又快樂的事物。

她又敲了一會鍋,總算把壓力鍋恢復了原狀,她卻又看見秦荷將米飯都倒在桌子上,拿手捏著玩,嘴裡絮絮叨叨地說:「白米飯,白哥,捏給白哥吃,捏給白哥吃……」

「媽,你瘋了啊!就這麼點米,我留給你吃,你怎麼能這樣糟蹋糧食,你晚上別喊餓!」秦如眷心疼的拿手拍打母親的胳膊。

她只好端起碗,一口一口的喂秦荷,一邊喂,還要一邊擦,秦荷儼然忘了這個給她餵飯的是自己的女兒,秦荷伸手拉拉如眷的頭髮,自言自語說:「嘿嘿,你是紅頭髮,我是黑頭髮,白哥說我的黑髮最漂亮了。」

好不容易將母親哄睡著,秦如眷望著桌子上的一堆剩飯殘羹,想挑選一些能吃的吃,現在起碼還有糊了的飯可以果腹,政府補助的那點救濟金也不夠用,以後的一日三餐都要成了問題。

第六章:天這麼安靜,所有云都跑到我這裡

秦如眷對著鏡子,那面裂了幾個縫的鏡子,鏡子裡的自己,火紅色乾枯的短髮,營養不良蒼白的面目,眼窩很深,眼角淡淡地揚起,顴骨邊有幾粒紅色小斑,那是在烈日下奔跑的痕跡。

愛,是什麼樣的味道,我怎麼沒有吃過,是甜還是酸。秦如眷捧著一本詞集,藉著燭油燃燒的暗光,一首首地讀起來。

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這是蘇武去匈奴時,寫下的一首《留別妻》,很多人都喜歡那句: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說的多好,好像兩個人在一起還真是那麼個回事。

秦如眷卻更喜歡這首詩的這句——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蘇武在貝加爾湖放羊十九年,他沒忘記臨行前給妻子的承諾,生當復歸來,只要有一口氣存留,他都要回來,家裡的妻子定是想他思念她一般。秦如眷想,那些羊,是能懂得蘇武的悲傷與希望的。

十九年後,蘇武回來,妻子早已改嫁他人,那句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多麼的空蕩蕩,像是巨大的褲管在空中掛著,那麼單薄的一句承諾。

兩千年前的蘇武,你是如此的執著而堅定,多可愛的一個男人,深情而有節氣。秦如眷能想象到蘇武十九年後回來見到原本屬於自己的妻兒都不在時,破亂長滿雜草的舊屋,該是怎樣的淒涼。

那麼堅強的男子,在匈奴的冰天雪地裡亦沒有屈服過的男子,此時,將多麼不堪一擊,他也許寧願自己是死在了貝加爾湖,不曾回來過。

不是說好了,死當長相思嗎,那我寧願死去了,如此沉睡在你的懷念裡。

可是秦荷,秦荷多像那蘇武,十七年,整整十七年,十七年足足可以讓很多事物面目全非,可以讓一個年輕秀麗的女子成為人母,滿臉皺紋,十七年可以讓一個尚在襁褓的嬰兒成長為一個少年。

秦荷等了白哥十七年,秦如眷也等爸爸等了十七年,雖然她總是滿不在乎的說爸爸是啥玩意,我不是沒爸嗎,我不長得挺好有吃的有喝的,我沒爸也沒人敢欺負我。

秦如眷已忘記是從多大開始就愛打架,留著像個男孩子一樣的短髮,穿著球鞋滿處跑,欺負人的目的,就是為了顯擺自己的堅硬,避免被欺負。

她要做這裡最壞最兇的女孩子,這樣,還有誰敢來欺負秦荷,還有誰敢跟著秦荷後面喊傻子,她把自己弄得和不良少女一樣,染髮,打耳洞,一個耳朵五個,沒事搶院子裡孩子的棒棒糖。

不停地犯些小錯誤,任憑那些家長跳起來罵,反正母親是聽不懂,也不會管的,別人罵的過分了,秦荷也是能看得出來的,秦荷就回到房間舉起凳子就往外衝,嘴裡哇哇地叫著,很快就把人嚇跑了。

秦荷抱著秦如眷說:「不怕,不怕哦,我在,沒人敢欺負你。」

秦如眷多想自己快點長大,保護這個忘掉自己是誰的痴女,這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如果有錢了,就一定要把母親送到最好的醫院,有人專門伺候母親,不用擔心吃了上頓沒下頓。

許似年常常站在那棟樓下,低著頭,背後是那扇爬滿了爬山虎的牆壁,他手裡拿著一些吃的,等秦如眷路過來搶。

他喜歡看她肚子餓食,從他手裡,像一隻小獸一樣搶去吃的,如此輕而易舉的搶去,她飛快的跑起來,白球鞋像一隻鴿子一樣輕快。她跳到離他一百米左右的距離,大笑著望著他,然後吃去搶來的吃的,當然,總是不忘留些給秦荷。

有時搶的是幾個饅頭,有時,是蛋卷,還有酥軟的蛋糕,許似年看著她大口大口吃著,生怕她會噎著,她怎麼這個瘦,這麼孤單,站在那裡像是一棵弱弱的小雛菊。

許似年看她和一大幫穿著喇叭褲染著黃色頭髮的青年混跡在一起,有些擔心,她是他的小愛人,自打孃胎他們就是一對了,連名字都是一對,她怎麼可以和別的男孩走得那麼近。

儘管她總是和別的男生打打鬧鬧,嬉皮笑臉地稱兄道弟,許似年卻深信,她並不是別人說的那種隨便的不自愛的女孩子,她只是貪玩,只是尋求保護,她依舊是孩童般的純淨,不染塵埃。

這些一個個方形五彩繽紛的小包裝,上面寫著三個字:安全套。安全套是用來做什麼的,秦如眷偷偷拿了兩個放在自己的口袋裡,她充滿了好奇。

抽屜裡還裝滿了蕾絲的,鏤空的,緞面的內衣,秦如眷看得臉都紅了。

徐美蓮長卷發用黑白格子的絲巾歪束在腦後,性感豐滿的嘴唇,慢慢地說:「男人,都喜歡妖精,可是,沒人願意娶一個妖精。就像聊齋裡的狐狸精,沒有一個好下場的,那些說的好好的要一直愛下去的書生,都被嚇跑了。所以做女人,要學會享受啊,年輕不早點享受,老了就沒機會了。」

多年後,看到電影《西西里的美麗傳說》,覺得徐美蓮,多像莫妮卡飾演的瑪蓮娜,性感且風情,還帶著風塵味,浪氣。

秦如眷沒事的時候,就愛往徐美蓮的屋子裡跑,在粉色光線的小屋裡,擠在沙發上看舒淇的玉蒲團系列,或者是《胭脂扣》看到如花和十二少躺在榻上你一口我一口吸著鴉片時,徐美蓮將菸頭摁在自己的左臂上,那些新的舊的淡粉的煙燙傷,秦如眷看得眼皮直跳。

她那時是不懂的,後來許似年離開她時,她亦是將菸蒂燙在自己的左手上,她多麼害怕自己會忘記這個男子,燙下來的傷疤,只為用疼提醒自己曾愛過他,之後失去了他。

在家反省的那一個星期,每天要安頓好母親秦荷,哄著秦荷,讓她儘量少去想白哥,秦如眷做好一些吃的,紅薯飯或酸辣湯,然後去紡織廠幫忙整理線頭碎布。

整理一袋子,有兩角錢。

兩角錢,可以買一個煤球,家裡就依靠煤爐來做飯了。

紡織廠的粉塵很大,別的工人都戴著口罩,她就蹲在車間門口的一角,孤零零的清理產品,這份工作是梅姨介紹的,她很在乎,雖然錢有些少,可是手頭上的活,也不累,她每天做的好還可以掙十塊錢,一般都是利用放學的時間和週末。

廠裡的老闆娘,嘴巴大大的,人很善良,瞭解了秦如眷家裡的情況後,還答應讓秦如眷把產品帶回家做,還給了她一些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