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燈火闌珊處 青衫落拓 第2頁,共2頁

祁家驄睡得很沉,可是在睡眠中,他強大的自我控制終於有了縫隙,他並不能保持與白天一樣的平靜超然。在半夜某個特定的時候,他會開始做夢,她可以清楚看到他面部或者輕微或者激烈的扭曲,眼皮有急促的顫動,嘴裡發出含糊的聲音,身體輾轉翻動,甚至會抽動,他的身體會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這種時候,他是完全不設防的,顯出一點無法控制的脆弱,她在最初的驚訝過後,會悄然握住他的手,慢慢貼近他,用自己的體溫來輕柔細微地愛撫他,讓他重新安靜下來,而他不會斷然推開她,有時他甚至會不自覺地將頭靠入她懷裡。

這個男人流露的這一面讓她的心有一點略帶牽痛的感覺,她可以長久凝視他,直到睡意漸濃,沉入跟他一樣的睡眠之中,彷彿這個黑夜可以永無止境地延續下去,他們的廝守也可以沒有任何疑問地到達永遠。

只是,這樣的親密,只限於床上、夜晚。

她內心深處跳動著百轉千回的心事,這個過程,如同一種作繭自綺,將她纏繞得患得患失,越陷越深。

然而祁家驄的情緒似乎越來越不好。這天他一直坐在書房內,對著電腦,神情陰沉。

她給他送茶進去,瞟一下電腦螢幕上顯示的行情,「全是紅的,應該是上漲吧,為什麼還是不開心?」

祁家驄冷笑一下,「如果你預測到了行情,卻只能眼看它從高潮走到即將落幕,怎麼可能開心得起來。」他並不看她,只揮揮手,似乎示意她出去,然後拿起手機打電話,「阿邦,今天有什麼訊息?」

不知道那邊說了什麼,他靜默地聽著,過了很長時間,他冷然說道:「你不用多說什麼了,朱訓良既然想玩我,那不妨玩個夠。」

他重重將手機丟到書桌上,收斂了臉上那個近乎猙獰的冷笑,似乎完全忘了任苒還站在書房裡,他的肩膀慢慢低落下去,雙手支在書桌上,托住頭,重重嘆了一口氣。

她完全不懂得股票操作,可是這段對話聽下來,也多少明白了一點:祁家驄的情況不妙。她看著,他的身體緊繃,姿勢猶如困獸一般,又如同被長時間禁足無法軌平治的駿馬,她意識到,他最近的焦躁也許正是來自於此。

她伸手抱住他的肩頭,剛要說話,他已經猛然推開了她的手,低聲喝道:「出去!」

他頭一次在沒有喝醉的時候如此粗暴地拒絕她,她的心一下涼透了。一直到晚上,他從書房內出來,臉色依舊陰沉,兩人相對無言地吃完晚飯,他簡單打了個招呼,便出了門。

任苒獨坐了一會兒,穿了件外套,也出了門。她只有一個線索,某次祁家驄喝得大醉回來,帶了一個印有某酒吧名字的打火機,她出來散步時,不經意間路過了那間酒吧,還曾駐足看了看。

她走進窄小的前門,發現這是間並不算高檔的酒吧,裡面別有洞天。狹長而幽深,帶著暄鬧的氣息,燈光昏暗曖昧,煙霧瀰漫。她掃視著,看到了祁家驄,他獨坐在角落裡喝酒。有一個衣著性感、身材火辣的女人俯身與他說話,他卻搖搖頭,那女人也不糾纏,爽快地走開了。

她倒沒有胡亂猜疑,認為他在外面跟人約會,需要避開她。明擺著祁家驄並不屑於對她隱瞞行蹤。她只是不明白,他並沒有酒癮,也沒有縱情狂歡,在家喝酒也明顯比這裡舒適得多,他卻寧可週期性地過來買醉。

她正怔怔出神,突然一個猥瑣的矮胖男人從身後纏了上來,操著廣東話說著什麼。她聽不懂,煩亂地搖頭,「我找人,對不起。」

那男人一隻手已經摟住她的腰,噴著酒臭氣的嘴湊近了她,改說普通話:「靚女,到酒吧來找的無非是男人,我給你買杯酒好嗎?」

她大吃一驚,卻不願意出聲驚動祁家驄,狠命推開他,跑出了酒吧。她只覺得被那隻手摸到的地方黏膩骯髒,不禁又是憤怒又是煩惱。然而過了一會兒,她的怒火消散了,只剩下滿心的迷惑。

她想,如果這個男人拒絕讓她瞭解,她做出再多努力恐怕也是徒勞。像這樣跟蹤他,以後可以不必了。

當天晚上,祁家驄照例很晚才回來,卻似乎沒有喝到大醉,回來後徑直去了書房,在那裡待了好久,才去客房睡覺。

任苒聽著他的動靜,睡得很不踏實,早早便醒了,她有她的心事,這天恰是她母親的忌日,一轉眼,方菲已經去世三週年了。

她拉開窗簾,發現外面下著小雨,空氣潮溼,她的心情和這陰沉的天氣一樣抑鬱。她走進客房,爬上床,抱住仍在熟睡的祁家驄,他睡意蒙朧地翻一身,睜開眼睛看到她,似乎有些吃驚。將她樓進懷裡。他除了眼睛中有皿絲,看上去並沒什麼宿醉的樣子。

「幾點了?」

「剛七點,你再睡會兒,我就在這裡躺一下,保證不打攪你。」

祁家驄等卻一下坐了起來,「任苒,我今天要去一趟北京,可能過兩天才能回來。」

她怔怔地看著他:「很急嗎?」

他匆忙下床:「對,工作室有些事情必須我出面處理,阿邦應付不過來。」

她只好跟著起來,看著他匆匆洗漱,進主臥室很快收拾好了摘單的行李。

「我給你做早點。」

「不用了,飛機上有吃的。」

他己經準備拉門出去了,她拿了件風衣追上去,「北京肯定冷,帶上吧。」

他接了過去,她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他顯然正滿腹心事,微微一怔,有些不耐。可還是騰出一隻手,輕輕拍一下她的手:「把手機開啟,我會給你打電話,辦完事後我會盡快回來。」

她貼著他的背後,過了幾秒鐘鬆開了他。

任苒頭一次在母親忌日這個她最害怕孤獨的日子獨自待著。

她再沒有睡意,想了想,還是換衣服出門。先在花店買了一束馬蹄蓮抱在手裡,然後在別人的指點下,到了一個偏僻的小店裡買了香燭,再買了幾樣新鮮水果。

她拎著滿手的東西回家,搬了一張小茶几到客廳空著的一角,將一直隨身帶著的母親的遺像放好,將鮮花插入花瓶中放好,然後擺了兩盤水果。

這是每年父親在母親忌日拜祭時做的,佈置好了以後,她跪倒在茶几前,雙手合十,才發現她完全不知道該跟母親說什麼了。

第一年忌日,她在父親的指點下頭一次給母親上香,看看任世晏清瘦的臉,她在心裡說的是:「媽媽,請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學習,爭取考上一個好大學,不讓爸爸為我操心了。」

第二年忌日,她告訴母親:「我在大學裡生活得不錯,我會好好用功,也會幫你照顧好爸備的。」

然而現是,她過去的生活讓她無法面對,她正在過和將要過的生活充滿不確定的變數,甚至無法確定她愛的男人是否也愛她。一想到媽媽生前對她無微不至的疼愛,她的心便痛得緊縮起來。

她的手機響起了簡訊提示音,她拿出手機開啟一看,是祁家駿發過來的:今天是阿姨的忌日,我知道你肯定會難過。小苒,收到簡訊後,請給我打電話,我保證再不罵你了。

她眼眶中積蓄的淚水簌簌落下,她擦去淚水,努力調整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撥通了祁家駿的電話。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接電話,聲音急促:「小苒,你在哪裡?」

「我剛剛買了花、水果,還有香燭,正準備拜一下媽媽。阿駿,你在上課嗎?」

「課有什麼好上的。」祁家驄駿沒好氣地說,卻馬上放緩了聲音:「小苒,別難過。」

「我很好,沒有難過。」她用力嚥下一個哽咽:「你不要逃課太多啊,馬上快期末考試了。」

祁家駿並不理會這句話,「別騙我了,每年的今天,就算任叔叔和我陪著你,你都會抑鬱上好久。」

「阿駿,我……」

「祁家驄沒有陪你嗎?」

「他在北京的工作室有事,他趕過去處理了。」

「他要是愛你,就不會在今天讓你一個人待著。」

「我總得學會一個人面對生活。」她輕聲說:「以前是我太自私了,阿駿,只要有一點不開心,就巴不得能讓別人跟我分擔。我只顧自己,從來沒想到過你也有你的心事。對不起。」

「你有什麼需要跟我說對不起的。」祁家駿似乎又被觸怒了,「如果你沒被那個男人騙走,你就能一直被我好好照顧著,不用擺出這麼一副懂事的樣子了。」

任苒一下說不出話來了。

祁家駿啞聲笑了:「對,小苒,你覺得意外嗎?其實我一直愛你,早就希望可以照顧你一輩子。我以為,我們總會在一起的。我要是早一點對你說出來就好了。」

「阿駿——」任苒緊張地叫著他的名字,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