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燈火闌珊處 青衫落拓 第2頁,共2頁

「其實很簡單。我不喜歡別人干涉我的事,不管是工作還是生活,同樣,我也不會干涉你的愛好。」

任苒鬆一口氣,她不認為自己是個喜歡干涉別人的人,「就這些?」

祁家驄並不看她,到牆角堆放的紙箱中拿出一瓶威士忌,一邊開著酒瓶,一邊說:「如果你要繼續打電話給祁家駿報平安,我不反對,但必須找公用電話,而且不能告訴他具體地址。」

任苒認為這個要求也不算過份,但祁家驄神態中的冷漠多少衝淡了她隨他來到廣州的喜悅。她點點頭:「我知道。」

她放下背包,將那半瓶紅酒拿去廚房倒了,酒瓶扔進垃圾桶,再洗乾淨玻璃杯。

廚房窗外是一片公寓,隱約看得見一點珠江,兩岸是一派嶺南風光,城市的空氣照例迷濛,廣州的初秋,沒有季節更替的感覺,更沒什麼明顯的秋天氣息,這樣一個黃昏,西斜的太陽遲遲不肯徹底落下,橙色的餘暉印照著江面,隱約只見波光粼粼。

在住了近一個月簡陋的招待所後,來到一個陌生城市的豪華公寓,置身如此明顯沒有煙火氣息、井井有條的廚房內,看似安定下來。

然而,她清楚知道,她的生活已經完全脫離了正常軌跡,她在本該去學校上學的時候,遠離家鄉、校園、親人、朋友、同學……由單純的離家出走,發展到預備和一個男人同居了。

突然之間,她心中有強烈的怔忡不安。

這是她想要的嗎?

她在憤怒傷心中離開了z市,想到的頭一個目的就是深圳。她不給自己任何反悔猶疑的機會,投入他懷抱中。

她當然愛他,可是她並不認為她足夠了解他了——哪怕已經親密到了床上,他對她來講,仍然是一個謎一樣的存在。

這種沒有理由,沒有前瞻後顧的愛,她以為既然已經發生了,那麼她要做的就是聽從自己的心。

可是,哪怕有不顧一切的孤勇,一涉及到愛,就不是一個人的獨舞了。沒有得到那個男人一個眼神或者一句言辭的明確肯定,她的心彷徨得如同懸吊在半空中,讓她無法就此安然下來。

等她走出廚房時,祁家驄正坐在沙發上,那瓶才開啟的威士忌少去了三分之一,他手裡端的一杯酒已經喝了一大半。

他喝酒的樣子正如她那天晚上在酒吧裡看到的一樣,沒有一丁點慢慢品嚐的意思,頭一仰,跟一般人喝水一樣喝下一大口。

他看到她眼神里的驚訝,拍拍身邊的沙發,示意她過來坐下。

「這酒很烈啊,你會不會喝得太多了。」

「放心,我不會借酒裝瘋的,最多就是喝多了去睡覺。」

他的聲音再度變得漫不經心,神態也沒有了一路回來的那種緊繃,她敏感地體會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坐到他身邊,將頭靠到了他肩上。

「也許跟我住上一段時間,你可以早一點發現,我其實就是一個麻煩的大叔。」他側過頭,親一下她的頭髮,開玩笑地說。

她喃喃地說:「那我們打平了,反正你覺得我是幼稚的傻孩子,我們誰也不用嫌棄誰。」

一半被酒精放鬆了身心,一半被她逗樂了,祁家驄放下酒杯,將她抱入懷中,「好吧,傻孩子,留下來。可是我不會約束你,如果你想離開,隨時都可以直接跟我講,我會送你去機場。」

這不是她想聽到的話,不過躺在他懷裡,被他有力的胳膊摟著,呼吸著他身上混合著酒與菸草夾雜的氣息,她暫時拋開了心中的不安。

這是你瞭解你愛的人的開始,你沒什麼可猶豫的了,她輕輕對自己說,將臉貼到了他的胸前。

當然,沒有什麼比同居在一個屋簷下,更能瞭解一個人了。

從某種意義上講,祁家驄其實沒他預告的那麼麻煩。

他不挑食,不管是任苒閒得無聊嘗試做的飯還是叫的外賣,他都能接受;他不約束她的生活,不要求她一定把自己關在家裡;他給她買了一個手機,只叮囑她不要隨意暴露行蹤,便再不干涉她給誰打電話;隔幾天,他會主動陪她出去看場電影,或者散步。

她慢慢熟悉了他的一點一滴。

他對她的要求確實如同他說的「同居規則」一樣簡單,在他看書、打電話、沉思、或者對著電腦研究行情走勢時,她不能打擾他;如果她試著問與他工作有關的事情,他會明確拒絕回答。

他不愛吃辣,不吃甜食,口味清淡;除正餐以外,他不吃任何零食;他平時喜歡穿白色的襯衫,深色的長褲,而且衣服固定是一個牌子、一個款式;他喜歡裸睡,也慫恿她效仿;他在床上對她十分耐心,甚至說得上溫柔;他熟睡時多半右側躺著,似乎已經慢慢習慣了與她分享床鋪,而不是如第一晚那樣獨霸床的中央;他睡眠很少,每晚最多睡六個小時,白天仍然精力充沛;他看電視,僅限於看這邊能接收到的香港臺經濟新聞節目和意甲、英超等足球比賽直播;在看比賽時,他習慣於喝啤酒;他看書時的神情十分專注,手邊會放上一杯紅酒,偶爾呷上一口;他有時會一邊聽激烈的搖滾樂,一邊喝威士忌……

任苒在這套房子裡安頓下來,滿心甜蜜地想,雖然他們沒有經歷一個循序漸進的戀愛過程,便快速同居了,讓她有一點遺憾,但她畢竟已經開始瞭解她愛的這個男人了。

她不讓自己再去想父親,她與舊時生活唯一的聯絡,不過是給祁家駿打電話。然而,打他的電話,對她來講變得十分困難了。

在深圳時,面對祁家駿的詰問,她可以理直氣壯:我當然不是跟祁家驄私奔,我一個人在深圳,我不想回去;他還沒跟季方平結婚關我什麼事,不要跟我提起他們兩個人……

可是,現在到了廣州,她卻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她沒想過要刻意對祁家駿隱瞞什麼,一想到他聽到她的坦白後可能的暴怒,她就不由自主害怕。她一天一天地拖延著,到了廣州半個多月後,她畢竟沒法再逃避下去,還是去找了一個公用電話,撥通了祁家駿的手機號碼。

她期期艾艾地解釋著:我現在在廣州;不,我就是想換個環境;是的,我和家驄在一起……

祁家駿在短暫的沉默後,如她預料的一樣暴發了。他語無倫次地指責她:我警告了你那麼多次,你完全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你居然對我撒謊,實在太讓我失望了;你真的是因為你父親要結婚才出走的嗎?你一向誠實,何必為自己的行為找這麼拙劣的藉口……

她好容易插言打斷他:「我沒找藉口,阿駿,我愛他。」

祁家駿長時間地默然,然後咬牙切齒地說:「我不怪你,小苒,你太幼稚,不諳世事,滿腦袋不切實際的幻想,才會上他的當。他利用你來報復我和我媽媽,實在太卑鄙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任苒不在意他指責自己,卻不能容忍他這樣說祁家驄,「他根本不在意阿姨不答應調動祁家的資金幫他,他跟我說了,他不需要幫助……」

祁家駿冷冷地說:「小苒,什麼也別說了,你現在在廣州什麼地方?」

「阿駿,別問了,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別為我擔心,我很好,我要掛了。」

「等一下,」祁家駿低聲喝道,停了一會兒,他重新開口,聲音裡滿含痛苦,「小苒,你這麼恨你父親,到了要用這種方式來傷害他的地步嗎?」

「是他先傷害了我。」

「他又去深圳找了你一次,差不多天天問我,最近你有沒有跟我聯絡。你這麼長時間不打電話回來,他的頭髮都快急白了,上週還跟我說,為了給你一個交代,他不打算跟季方平結婚,而且會勸她去做流產。」

任苒呆住,這個結果是她沒有想到的。只聽祁家駿繼續說道:「季方平不肯幹,跑來學校找我,求我去勸你父親。我再怎麼討厭她,對著一個孕婦又能說什麼。可任叔叔說,你已經是他欠下來的債了,他不可能在你反對的情況下再要一個孩子,由著你流落在外不回家。」

任苒的淚水順著眼角流淌了下來。

「季方平懷孕快三個月,她不肯流產,一個人躲了起來,眼下沒人知道她在哪裡。小苒,把你爸爸逼得這樣內外交困,你還覺得不夠嗎?」

她失聲哭了出來,「阿駿,你別說了,我不想逼誰。他們對他們自己的行為負責,不關我的事。」

「如果你只是想報復任叔叔和季方平,你也得到你想要的結果了。現在回家好嗎?你和祁家驄的事,就到此為止,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也不會怪你。」

「我……」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提議。

祁家駿等了一會兒,沒有得到他想要的回應,再度暴怒了:「你捫心自問一下,小苒,你現在不想回家,究竟是為了報復你父親,還是為了和祁家驄在一起?」

任苒緊緊咬住嘴唇不吭聲。

「你有沒想過,你現在過的是什麼生活?他引誘你,讓你在本該讀書的年齡隨他隱姓瞞名流落異鄉,不把下落告訴親人朋友,這算是負責任的作法嗎?你才19歲,就跟人不明不白同居了。他如果真在意你,會在身陷麻煩的時候把你牽扯進去嗎?」

「他沒引誘我。跟他在一起,是我自己的決定。」任苒虛弱地辯解著,「阿駿,不要因為他媽媽的緣故對他有偏見。」

「我說的哪一句話是偏見,你不妨指出來。」

「阿駿,算了,我們不說這個了。如果你生我的氣,我也沒什麼可說的。請你轉告我爸爸,讓他不用管我了。」

任苒剛掛上電話,鈴聲便急驟地響起,她知道是祁家駿又打了過來,然而她沒有勇氣再面對他的怒氣與質疑,只有靠在電話亭邊,聽憑鈴聲在耳邊單調地重複著,一遍又一遍,直到終於停了下去。

這是她想要的結果嗎?

匆忙離開z市時,她並沒有設想,一定要父親做什麼樣的妥協,她才會回去。她只是一心沉湎於傷心失望之中,希望遠遠逃開。

現在就算任世晏與季方平徹底斷絕關係又怎麼樣?

她的生活已經永遠偏離了過去的軌道。在知道父親背叛母親後,她和父親之間不可能回到過去那樣相互信任的時光之中;在她和祁家驄在一起之後,她也不可能再指望擁有祁家駿的友情了。

更重要的是,她愛祁家驄,哪怕這份感情沒有得到任何人的祝福。她已經把自己的生活跟他聯絡到了一起,再也回不去從前那樣只對愛情保留一個單純憧憬的狀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