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為定。」
※※※
王五他們走後,譚嗣同囑咐老家人先睡一下,就開始料理,接續上午的工作。最後,該燒的燒了,該儲存的儲存了。他伏案寫了五封信。
第一封是寫給王五、胡七他們的:
五爺、七哥及各位兄弟:變法維新本未期其能成,弟之加入,目的本在以敗為成,叫醒世人。真正以為能成功者,大概只有康先生一人而已。皇上是滿人中大覺悟者,受我等漢人影響,不以富貴自足而思救國,以至今日命陷險地,弟義不苟生;兄等崑崙探穴,弟義不後死。特留書以為絕筆,願來生重為兄弟,以續前緣。嗣同頓首。戊戌八月九日。
第二封信是寫給他父親的:
父親大人膝下:不聽訓誨,致有今日,兒死矣!望大人寬恕。臨潁依依,不盡欲白。嗣兒叩稟。戊戌八月九日。
第三封信是寫給他夫人李閏的:
閏妻如面:結縭十五年,原約相守以死,我今背盟矣!手寫此信,我尚為世間一人;君看此信,我已成陰曹一鬼,死生契闊,亦復何言。惟念此身雖去、此情不渝,小我雖滅、大我常存。生生世世,同住蓮花,如比迦陵毗迦同命鳥,比翼雙飛,亦可互嘲。願君視榮華如夢幻、視死辱為常事,無喜無悲,聽其自然。我與殤兒,同在西方極樂世界相偕待君,他年重逢,再聚團圓。殤兒與我,靈魂不遠、與君魂夢相依,望君遣懷。戊戌八月九日,嗣同。
第四封是寫給他佛學老師楊文會的:
仁翁大人函文:金陵聽法,明月中庭,此心有得,不勝感念。梁卓如言:「佛門止有世間出世間二法。出世間者,當代處深山,運水搬柴,終日止食一粒米,以苦其身,修成善果,再來投胎人世,以普度眾生。若不能忍此苦,便當修世間法,五倫五常,無一不要做到極處;不問如何極繁極瑣極困苦之事,皆當為之,不使有頃刻安逸。二者之間,更無立足之地,有之,即地獄也。」此蓋得於其師康長素者也。嗣同深昧斯義,於世間出世間兩無所處。苟有所悟,其惟地藏乎?「一王發願:早成佛道,當度是輩,今使無餘;一王發願:若不先度罪苦,令是安樂,得至菩提,我終未願成佛。」「一王發願:早成佛者,即一切智成就如來是;一王發願:永度罪苦眾生,未願成佛者,即地藏菩薩是。」
嗣同誦佛經,觀其千言萬語,究以真旨,自覺無過此二願者。竊以從事變法維新,本意或在「早成佛道,當度是輩」;今事不成,轉以「未願成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自度不為人後,赴死敢為天下先,丈夫發願,得失之際,執此兩端以謀所處,當無世間出世間二法之惑矣!吾師其許我乎?戊戌八月九日,受業譚嗣同合十
第五封是寫給老同學唐才常的:
常兄大鑒:弟沖決網羅,著《仁學》以付卓如,朝佈道,夕死可矣!《仁學》題以「臺灣人所著書」,假臺人抒憤,意在亡國之民,不忘宗周之隕。前致書我兄,勉以「吾黨其努力為亡後之圖」,意謂「國亡,而人猶在也」。今轉而思之,我亡,而國猶在也。我亡,則中國不亡。嗣同死矣!改良之道,當隨我以去;吾兄宜約軫兄東渡,以革命策來茲也。臨潁神馳,復生絕筆。戊戌八月九日,於莽蒼蒼齋。
信寫完了,一一封好,已是三更。譚嗣同叫醒老家人胡理臣:
「給老太爺的信、給太太的信、給楊老師的信,都留在你身邊,由你轉送。老大爺給我的信,給太太的一些禮品,以及我包好的一些紀念品,也都由你保管。帶回家鄉去。其他大的物件,由你整理。現在,你把給五爺的信立刻送到鏢局,把給唐先生的信也帶去,託五爺轉給唐先生。這兩封信不能留在這裡,要立刻帶出會館,就麻煩你現在就跑一趟。並告訴五爺,我不能去鏢局了,不要來找我,因為我大概不在了……」
「老爺!您不在了?您去哪兒?」
「我去哪兒?」譚嗣同笑了一下,拍著老家人的肩膀,「我定會讓你知道。你先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