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為趕忙邁前一步:「法師不要客氣。」
「客氣的是康先生,快到吃飯的時候了,何必拘泥一頓飯啊,康先生不是俗人,怎麼拘起俗禮來了?並不為康先生特別做,我們吃什麼,康先生就吃什麼。」
「也好、也好。」康有為立刻也就同意了。
「那我就去準備。」普淨轉身要走,和尚叫住他,「來,普淨,我特別為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康先生,是師父所佩服的大學問家,跟師父也是同鄉。不過康先生才是真正的廣東人,師父這種廣東人,已經落伍了。」
小和尚向康有為合十為禮,康有為也一樣答禮,康有為說。
「一來就打擾小師父了。」
「哪裡會,」小和尚說,「康先生能被我們師父佩服,我們就佩服。我們師父難得邀人吃飯,除非他欣賞這個人。」
「好了,普淨。」和尚笑著,「你禪機洩漏得太多了,快去準備吧!」
「好,去準備,今天康先生運氣好,今天不吃饅頭。」
「哈哈。」康有為笑著,「法師這位小師弟反應真快,他知道廣東人怕饅頭。」
「還有,普淨,你多炒兩個蛋,跟我們一起吃。」
「好。」小和尚轉身走了。
「小朋友什麼都知道。提到饅頭,我又想起一個他的故事。他到廟上前幾天,每天早飯吃一個饅頭,他也分到一個,但他只吃一半,每天留下半個。有時候午飯也吃饅頭,每人限兩個,他就只吃一個,留下一個。後來跟他同住的和尚通知我,說他包袱愈來愈大,怪怪的,我們就委婉地找個機會請他開啟包袱,結果一看,都藏的是一個半個的饅頭。他逃難逃怕了,又想到他哥哥在外面可能捱餓,所以把他應得的分量,都只吃一半。當時他睜了大眼睛,低頭看著饅頭,又抬頭看著我們,又低頭看著饅頭,又抬頭看著我們,只結結巴巴的說了一句:‘等哥哥來的時候,能不能把饅頭帶走?’我聽了,忍不住掉下眼淚。他跟哥哥逃難時候吃過死老鼠、吃過樹皮、吃過草根,並且可能吃過人肉,他記得一次哥哥拿回過一塊肉,吃起來怪怪的,他問哥哥‘是什麼肉’,哥哥皺眉頭想了一下,說:‘別管了,快吃吧,吃剩下我吃。’」
「唉,政治黑暗,使中國老百姓這樣慘。」
「不過有的是天災,似乎也不能全怪當政的人。在我們出家人看來,這是在劫難逃。」
「法師慈悲為懷,所以難免開脫了許多當政的人的責任。我在南海西樵山研究經世致用之學,對中國災荒問題,也小有研究,俗話說‘天災人禍’,這四個字相連,的確有道理。天災的發生,我們以為是天禍,其實裡面有人禍。就以水災而論,水災發生,是過多的河水無法宣洩,無法宣洩的原因,是許多供大河宣洩的小渠,因為官商勾結被霸佔。小渠附近土地肥、灌溉方便,所以官商勾結,把小渠堵住,他們不但不肯掘開渠口,反而把附近加高,這麼一來,不該成低地的地方——就是老百姓的地方——反倒變成了低地,水一漲,就成了水災。所以這種水災,是人為的,不能賴在天上。這樣賴,老天爺也不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