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是萬壽寺的和尚來,萬壽寺先生知道吧,就是西直門外那座大廟。」
「我沒去過,聽說過。」
「那廟可比我們這座小廟神氣多了,光後面千佛閣,就有佛像好幾千,其他可想而知。剛才說的宮中李總管的母親做佛事,李總管先生聽說過吧?」
「莫非就是李蓮英?」
「就是他。他現在是中國第一紅人,皇太后信任他,一切言聽計從。他為他母親做佛事,由萬壽寺來辦,萬壽寺想約北京各廟的和尚來捧場,我們不能參加這種諂媚權貴的事,所以才有剛才的一場。」
「法師的作風很不簡單。」
「出家人,按說看破紅塵才對,可是北京的許多出家人,也許離京師官場太近了,竟染上了勢利眼的毛病,見了大官一副臉、見了小百姓另一副臉。不過出家人勢利眼,也由來很久。」
「這大概是佛教在中國流傳,一直得到大官幫忙的緣故。」
「先生說得有道理。記得那個笑話嗎?一個窮秀才,在廟裡看到老和尚對大官恭恭敬敬、對他不恭敬,就質問老和尚,老和尚說:‘你搞錯了,我們禪話,恭敬就是不恭敬,不恭敬就是恭敬。’那秀才立刻給老和尚一個嘴巴子,說:‘我們秀才,不打就是打,打就是不打。’哈哈。」
「哈哈。」
「說到這裡,倒要借問一句,先生你是窮秀才吧?」
「差不多。」
「那我運氣很好,到現在還沒捱打。」
「法師客氣。哈哈。」
「我還沒請教貴姓?」
「康有為。《書經》裡‘康濟小民’的康;《禮記》裡‘養其身以為有為也’的有為。」
和尚點著頭:「真是志士豪傑的名字。《孟子》裡說:‘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康先生有所不為,而後成為康有為,我要向您道賀,這年頭,有所不為的人太少了。」
「在亂世裡,做到有所不為,已經不容易。比如說,法師不參加李總管的佛事,就已經不容易。」
「不同康先生客氣,的確不容易,不曉得以後要給廟上惹來多少不方便。我這樣做,廟裡有些人就不贊成。在亂世裡,只是消極的做點不同流合汙的事,就大不易。至於積極有為一番,就更別提了。何況,站在佛門的立場,有為是無常,所謂‘一切有力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更顯得無可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