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情急之下縱身一躍跳上了車前蓋,順勢滾到了另一邊,好在開車的司機也沒打算撞死他,車窗半搖下來,他嘴角彷彿露出了一點笑意,彬彬有禮地衝駱聞舟一點頭,隨即一腳油門踩到底,一溜煙似的從停車場衝了出去,而此時,楊欣已經跳上一輛車,消失得無影無蹤。
駱聞舟的大腿被方才車蹭得生疼,忍不住炸出一句粗話:「他媽的!」
傅佳慧被推進去搶救,常寧則很有眼色地迴避,下樓去給他們買飲料了,陸有良和陶然相對無言地等在醫院壓抑的樓道里,一起抬起頭看著裹著一身火氣和浮土回來的駱聞舟。
駱聞舟找了個牆角,重重地撣了撣身上的土:「跑了,兩輛車,一個寶來一個金盃,車牌號我記下來了,叫人去堵了。」
陸有良沒吭聲,一仰頭,重重地靠在了牆上。
陶然沉默了一會:「年前調查馮斌案的時候,師孃曾經叫我去過她家裡,把師父的遺書給了我,還……還趁我神兒不在家的時候往我包裡扔了個竊聽器,跟陸局、小武身上的一模一樣。今天小武跟我說起的時候,我還……我還……」
陶然有些說不下去,瞪著眼盯著地面好一會,他才艱難地續上自己的話音:「看完師父的遺書,有那麼一陣子,我還覺得有點欣慰,以為師孃這麼多年對我們冷冰冰的態度不是她的本意,她沒有恨我們、沒有討厭我們,只是師父囑咐她疏遠我們的。」
可是現在想想,只是有苦衷的疏遠,他們這些靠明察秋毫混飯吃的刑警們真的一點也感覺不到麼?如果不是真情實感的厭惡,能讓駱聞舟三年多不願上門麼?
「小武?你說尹平也是他們設計撞的?」駱聞舟怒火沸騰的腦子逐漸降溫,他略有些疲憊地在陸局身邊坐下來。
陸有良問:「也是為了陷害老張?」
「對,我懷疑師孃被人騙了,」陶然啞聲說,「幕後策劃這一切的人才是當年陷害顧釗、後來害死師父的人,如果當年的老煤渣真的是尹平假冒的,那他手裡很有可能有重要線索,所以他們要殺人滅口,人沒死,還要利用他再次陷害張局……對師孃他們也好解釋,只要說尹平手裡並沒有證據,即便出來作證,證詞也不足取信於人,不如利用他做個局。」
駱聞舟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輕輕地合在一起,頂著下巴:「陸叔,我今天過來,其實是想跟您打聽個人。」
陸有良:「你想問範思遠麼?」
駱聞舟一愣:「您怎麼知道?」
陸有良沉默了好半晌,才低聲說:「猜的……今天她跟我說話的語氣和那個腔調,讓我一下想起了這個人。」
駱聞舟和陶然一起將目光投向他。
「範思遠其實也是我老師……應該也教過老楊。」陸有良想了想,緩緩地說,「那會他年輕,比我們大不了幾歲,但非常有魅力,有時候你覺得他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人也有才,博聞強識,發表過很多文章,課上得特別好……那時候是不流行學生給老師打分,要不然,他肯定年年能評上最受學生歡迎的老師。偶爾一些刺兒頭問題學生,教導處、思政老師都管不了,把他找來保準管用。我們宿舍當時就有一個,梗著脖子被他叫去談了一個小時的話,也不知他說了什麼,那個兄弟回來以後痛哭流涕,恨不能重新做人。」
駱聞舟:「顧釗和他也有交集,對吧?我查了他的工作履歷,顧警官去進修的時候,正好是他帶的。」
「嗯,」陸有良點點頭,「顧釗認真,回學校念在職研究生不是為了混學位升官發財,是真想學東西的,很下功夫,看過的書都會做筆記,週末從來不休息,不懂一定要問明白,有一陣子開口閉口都是範老師。畢業的時候他請客,我們幾個兄弟和範思遠都去了。」
「他跟範思遠關係很好。」
「很好……」陸有良遲疑了一下,又說,「唔,很好,顧釗其實不是特別活潑外向的人,親疏很有別,看得出來他跟範思遠是真的挺好,只是誰知道那個人是怎麼想的?」
駱聞舟又問;「第一次畫冊計劃是他發起的?具體怎麼回事?陸叔,範思遠真的死了麼?」
有個醫生匆匆經過,陸有良不安地往樓道盡頭看了一眼,好像擔心那邊會傳來什麼不好的訊息。
「其實後來去看,那時候他發表的一些論文已經有了偏激的苗頭,」陸有良說,「只是我們當年都沒有留意。當時‘心理畫像’技術剛在國內興起,範思遠牽頭申請了這個‘建立犯罪分子心理畫像檔案’的專案,想通過歸檔研究,重新審視一些未結案件,找出新的突破口,在市局點了一圈一線刑警……研究專案屬於日常工作外的政治人物,參不參加當然全憑自願,但是我們都參加了——因為主犯沒有歸案的‘327國道案’也在其中,那時候顧釗剛出事不到一年,我們還都別不過這口氣,就我知道,就有好幾個兄弟私下仍然在尋訪調查。」
「但是心理畫像技術不能作為呈堂證供,」駱聞舟說,「畫冊計劃裡的未結案其實都有可疑物件,沒有有效證據,除非屈打成招,否則……」
「那是不可能的,」陸局苦笑了一下,「顧釗當時有一項罪名就是警察濫用權力,我們那會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都得夾著尾巴做人,一點出格的事都不敢做……我陪著範老師走訪過一樁案子,回來以後,他突然跟我說‘有時候想想,真不知道法律和規則到底是為了保護誰,限制的永遠都是遵紀守法的人,欺軟怕硬’,我當是覺得他有點不對勁,但也沒多想……可是接著,事情就開始不對了。」
駱聞舟:「您是說嫌疑人一個一個離奇死亡?」
「對,手法和對應案件的受害人一模一樣,而案件中很多細節是我們沒有對外公佈過的,所以畫冊計劃被緊急叫停,所有相關人士全部停職接受檢查。」陸有良說,「範思遠就是在調查人員去找他的時候失蹤的,家裡、學校……到處都沒有,當時他被認為有重大嫌疑,但嫌疑歸嫌疑,沒有證據,局裡位了到底是將他定性為‘失蹤’,還是‘通緝的嫌疑人’爭論了很久,後來為了市局形象考慮,對外只是說他‘失蹤’,畫冊計劃的一應檔案處理的處理,封存的封存,只是私下繼續搜查。」
「三個月以後,他家裡親戚收到了一封遺書,同時,局裡得到線報,說範思遠曾在濱海區出沒,那時候濱海比現在還荒,我們循著線報過去,差點抓住他。」
「差點?」
「追捕過程中,範思遠跳海了」陸有良說,「礁石上留下了血跡,但屍體一直沒撈著,只好讓他繼續失蹤,但這個人從此銷聲匿跡,同類案件也再沒出現過……你們知道,連環殺手一旦開殺戒,是很難停下的,所以漸漸的,大家覺得他是真的死了。幾年後他家涉及拆遷問題,親戚為了財產來申請失蹤人員死亡,範思遠在檔案上正式‘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