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渡一頓,順著他的話音想了想,心裡浮光似的閃了一些十分碎片化的記憶,地下室模糊的門和緩緩逼近的腳步聲飛掠過他的腦海,輕輕一點,旋即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一聳肩,用最熨帖的情人語氣說:「有啊,怕你離開我的時候。」
駱聞舟被他一段接一段的套路攪合得實在沒什麼想法,感覺自己這輩子能擺平一個費渡,大約也是有些本領和狗屎運的,這麼一想,他居然不由自主地心寬了不少。
「何忠義被殺一案,市局之所以第一時間介入,是因為我們同時還收到了一份舉報材料,是被害女孩陳媛的弟弟陳振遞上來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不是遞到市局,而是捅到了上面,上面責令市局徹查,我們不得不查。」
「陳振沒有正當職業,是個黑車司機,剛開始接觸的時候,他對我充滿了不信任,我一開始覺得奇怪,他自己舉報王洪亮,別人來查,為什麼他反而不配合?現在想起來,陳振一開始激憤之下,應該不止一次試圖舉報過王洪亮,但恐怕都石沉大海,久而久之,他根本不相信會有人來查。」
費渡點點頭:「舉報區分局參與販毒這麼聳人聽聞的事,又沒有任何站得住腳的證據,一看就是個瘋子的胡言亂語,每天各種各樣的舉報信雪片似的,陳振又不是什麼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沒人會搭理這種無理取鬧。」
「對,張局派我去查這件事,當時他的原話是,這份舉報裡說的事肯定不實,但是平白無故,也不會空穴來風,王洪亮這個人尸位素餐慣了,很可能是作風、工作上有別的問題,也不怪別人整他。調查分局幹部是得罪人的事,調查完怎麼處分、怎麼給舉報人一個交代,這又是十分微妙,所以要我親自走一趟。只是……」
「只是沒想到舉報的內容居然屬實。」費渡接話說,「但是按理說,王洪亮認識你,如果他夠聰明,看見你和陶然去了,多少應該明白你們為什麼來的,花市區這麼多年一直是鐵桶一個,為什麼他會這麼容易露出破綻?」
「不是我特別厲害,是有人刻意把這件事往外捅,」駱聞舟說,「兇手趙浩昌拋屍後引起了莫名其妙的關注,拋屍點正好在他們的死穴上,這是第一。」
「趙浩昌那變態的腦回路不是一般犯罪分子猜得到的,這個時候,如果王洪亮的邏輯正常,他應該配合市局積極調查何忠義被殺一案,不動聲色地去找何忠義死亡第一現場不在‘金三角空地’的證據,儘快把你們的視線從他們的毒品交易點轉移開——這個證據其實也不難找,死者當天晚上去了承光公館,我和陶然後來都找到了佐證,」費渡在駱聞舟的筆記本上畫了一條線,寫下「馬小偉」三個字,「但在還沒來得及,就出了意外。」
「馬小偉的證詞顛三倒四,像個智障,成功地當上了謀殺何忠義的嫌疑人。同時,他也像一塊雙面膠,牢牢地把我們的焦點黏在當晚有過毒品交易的地方。」駱聞舟有些吃力地回憶片刻,「對了,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當時這個事的導/火/索是馬小偉和原住民起衝突,點燃了雙方的積怨,這才打起來一起被帶走的。」
「你是說,那場引起警方注意的群架未必是偶然。」費渡一頓,略微一偏頭,「這時王洪亮已經相當被動,但是他仍然有機會,因為馬小偉尿檢結果顯示他確實吸/毒,吸毒的人神智錯亂胡說八道也很正常,或者他可以乾脆抓一群替罪羊,說馬小偉當天晚上和他們在那進行毒品交易,既立了功,又給你們交代,把他們自己摘出去也並不費事,多滅幾張口而已。」
然而就在這時候,不信任警察的陳振擅自行動,被扣在鴻福大觀,駱聞舟聞訊趕去的時候,正撞上了黃敬廉等人謀殺陳振。之後黃敬廉狗急跳牆,要連駱聞舟一起殺,喪心病狂……但是證據確鑿,把整個花市區分局拖下了水。
這裡頭唯一的問題就是,黃敬廉根本沒打算、也沒必要那麼著急殺陳振。
「其實當時還有個疑點,」駱聞舟想了想,說,「我闖進鴻福大觀之後,登記的前臺女孩塞給我一張提醒的紙條,還故意把我安排在了一個有暗窗的房間,這樣萬一有點什麼事,我可以立刻跳窗戶跑——萍水相逢,素不相識,那女孩冒著危險幫我……雖然說對於帥哥來講,人間自有真情在吧,但她就好像提前知道黃敬廉他們會對我下手一樣。我後來去查過,那個前臺女孩已經不知所蹤。」
「如果陳振不死,黃敬廉不一定有這個膽子,而如果陳振不是黃敬廉殺的,那他是誰殺的?」駱聞舟看著費渡在他的筆記本上寫下「陳振」兩個字後,又接著說,「第三個關鍵人物是個神秘人,也就是往死者何忠義手機上發簡訊的那個人,當時我們認為是趙浩昌自導自演的。但如果真的不是趙浩昌呢?如果趙浩昌拋屍花市西區,就是因為看見那條神秘人物給出的指引呢——這是三個破案的關鍵點,也是對於王洪亮而言致命的巧合。」
巧合太多,聽起來就不像真的了。
而因為張東來猝不及防被捲進本案裡,張局做為近親屬避嫌,全程都來不及反應。
「第一步,讓關鍵人物從關鍵領域下臺,從頭到尾思路都很清晰。」費渡在方才的筆記外面加了個圈,「再一次聽到‘朗誦者’投稿,是隨後的拐賣女童案,這案子除了駭人聽聞外,並不太複雜,關鍵是蘇落盞模仿了蘇筱嵐的作案簽名,暴露了他們所有人以及拋屍地點。蘇落盞是天生的虐待狂,如果她知道蘇筱嵐當年對受害人家屬做過什麼,那毫無疑問,她一定會模仿,而且會升級,問題是,把舊案的細節洩露給她的人到底是誰。」
「之後是周氏,鄭凱風謀殺周峻茂,用了董乾,奇怪的是那個以董乾的名義寄給董曉晴的包裹,董曉晴因為這個神秘包裹,下手捅了周懷信,他們被迫殺人滅口,同時暴露了有人專門策劃假車禍製造謀殺案的事實。那天有人劫持了董曉晴的號碼,發資訊給肖海洋,誘使警方上門,又一把火燒了董曉晴家。」駱聞舟嘆了口氣,「最後是魏文川買/兇/殺人。根據魏文川的口供,他從幾年前就開始接觸那個神秘網友了,對方用了漫長的策劃和鋪墊,從濱海拋屍地點,到若隱若現的通緝犯窩點,一步一步引導我們,抓住活的盧國盛和他藏身之處——」
吹去撲朔迷離的塵土,最開始讓人云裡霧裡的脈絡開始暴露出來,陳列在舊筆記本上,顯得分外觸目驚心。
「有幾種可能,第一,像一隻眼所說的,犯罪集團內訌,其中某一重勢力做了當年費承宇想過但是沒能完成的事——排擠掉其他的出資人,自己控制整個團伙。或者他們是針對市局中的某個人,這一切都是為了把顧釗的案子翻出來。」費渡彎了彎凍僵的手指,拿出手機,「像是這個朗誦者這一期的投稿——復仇,你傾向於相信哪個?」
這時,一個陌生的號碼突然打了進來,跳到了讀書軟體上,費渡看了駱聞舟一眼,接起來:「喂?」
「是我,周懷瑾,」電話那一頭的男人壓低了聲音,「我現在在國內,你方便見我一面嗎?」
費渡放下電話,轉頭問駱聞舟:「師兄,有個陌生男子約我見面,你批准嗎?回家不會讓我跪主機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