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爾霍文斯基(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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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渡:「還有拐賣女孩的那個案子,到底是誰告訴蘇落盞以前舊案的細節的?她為什麼會突然模仿之前蘇筱嵐的手法?以及……」

駱聞舟驟然打斷他:「以及我還奇怪,花市區分局出事的時候,那封舉報材料是怎麼突破王洪亮的眼線,傳到市局手裡的。奇怪趙浩昌說的那條神秘簡訊究竟是確有其事,還是他自導自演。奇怪究竟是誰那麼嘴欠得難受,非要告知董曉晴,關於她爸死亡的真相,讓她犯下難以補救的大錯……我還很奇怪,今年我們到底犯的哪門子工作狂太歲,被一連串的大案要案砸得暈頭轉向,連年假都沒功夫休——」

「有一個很好的解釋。」費渡盯著他的眼睛,問,「你想不想聽?」

駱聞舟頓了一下,面無表情地說:「不是很想。」

費渡卻好似沒聽到,兀自接著說:「有人在把這些案子往你們眼裡捅,誘導你們去查,查得‘那些人’驚慌失措,幾次三番幾乎暴露自己,逼得他們只好每次自斷一腕,把有直接動機的‘金主們’推出來當擋箭牌。金主的數量不可能太多,因為真正的變態沒那麼多,有足夠財力養得起他們的變態更是鳳毛麟角,等那些人為求自保,把自己砍成個光桿司令的時候,他們就必須尋找新的投資人,比如……」

駱聞舟冷冷地說:「費渡,閉嘴。」

「比如我。」費渡充耳不聞,「比如費承宇的繼承人——我。我符合一切條件,我也本該早就是他們中的一員,僅僅是機緣巧合,因為當年費承宇和他們鬧掰,才沒能接過這把‘刀’,我幾次三番想弄死費承宇,肯定不會在意所謂‘殺父之仇’,我還成功混進市局,近水樓臺地調查當年畫冊計劃的真相,矇蔽了……」

駱聞舟狠狠一拍桌子,卻沒能拍斷費渡的話音。

「其實他們已經在隱晦地試圖和我接觸了,我一直沒有理,因為不想顯得太知道內情,但如果這回魏展鴻再摺進去,那‘他們’很可能會變得四面楚歌,迫切需要新的資金,只能跪下求我施捨,我有機會折了他們的翅膀,讓這隻‘寄生獸’徹底變成我的看門狗,這恐怕就是費承宇當年想做而沒成功的……」

駱聞舟這回結結實實地被他嚇了一跳,猛地站了起來:「他們和你接觸過?什麼時候的事?你為什麼不說?」

費渡平整的雙眉輕輕地舒展開:「……可能是還沒做好自首的準備?」

「放……」駱聞舟一句粗話到了嘴邊,生生又給擋在了牙關之後,他低頭看著靠坐在一邊的費渡,忽然意識到,如果沒有今天這場「意外」,費渡可能會永遠隱瞞下去,如果那些人來找他,他就會順水推舟,孤助無緣地走進深淵裡。

費渡裝紈絝,裝紙醉金迷,裝出強大的掌控欲,周峻茂出事後第一時間狙擊周氏,沒心沒肺地泡在金錢的盛宴裡狂歡——他還要做出一副「衣冠禽獸」的面孔來,衣冠禽獸自然要紳士,要彬彬有禮,要耐心十足、風度翩翩。讓自己看起來冷酷強大得遊刃有餘。

可是「衣冠禽獸」終究只是禽獸,再多的功夫也是表面功夫,稍有風吹草動就禁不住推敲,哪個會像他一樣無懈可擊,能陪著語無倫次的鄉下女人王秀娟、懵懵懂懂的小丫頭晨晨「衣冠」到底呢?

駱聞舟回想起周峻茂出車禍的那天夜裡,總覺得比起做空周氏的股票大賺特賺,費渡其實更想回家睡個好覺。

他分明只是個冬夜裡一碗瘦肉粥、一盤花樣鹹菜就能心滿意足的人,給他一杯咖啡和一些瑣碎的待整理檔案,他就能消消停停地在辦公室一角消磨掉一整天——他哪有那麼大的權力和金錢慾望去和深淵裡的兇獸周旋?

駱聞舟突然沉默,費渡心裡驟然升起隱約的不安。

「因為有這夥人存在,這麼多年,你一直覺得沒能擺脫費承宇,對嗎?」駱聞舟十分心平氣和地開了口,「所以寧可把自己搭進去,成為他們、控制他們,也要把他們連根拔起——失敗了,你可能像鄭凱風一樣屍骨無存,成功了,你又不是臥底,到時候也得跟他們一樣等著刑罰,你想過嗎?」

費渡勉強一笑:「我……」

「你又不傻,肯定想得清清楚楚的,」駱聞舟說,「但是無論是一死了之,還是下半輩子在監獄裡,你都覺得挺好的,是嗎?起碼你自由了,沒有負擔,也不用惶惶不安了。」

因為「不自由,毋寧死」——

駱聞舟一伸手撐在他身後的桌邊上:「那現在功敗垂成,怎麼肯對我和盤托出了?良心發現嗎?」

費渡不由自主地往後一仰。

「呸,你才沒長良心那玩意。」駱聞舟說,「你就是看見我,覺得‘臥槽,這麼帥的人跟我表白,哭著喊著要跟我談戀愛,我幹嘛還想死,還想蹲監獄’?另外蹲監獄要剃頭統一發型的,你知道嗎——」

費渡無言以對。

「既然你連自己一肚子賊心爛肺都肯剖開,那就是想求我拉住你,我拉了,你又要躲閃掙扎,」駱聞舟一巴掌打了費渡的腦門,「你說你是什麼毛病?就想試試我手勁大不大?」

費渡好像正在往餐桌上蹦、中途被一筷子敲下來的駱一鍋,讓他拍得有點蒙。

「你以前總氣我,那時候我每次心情不好,你都是我的幻想物件——幻想拿個麻袋把你套到小衚衕裡揍一頓,可是後來有一次,我們一夥人在陶然家鬧著玩,不小心把他家壁磚碰裂了,陶然是租的房,房東又事兒多,看見了肯定要矯情,只不過當時陶然沒說什麼,我們也都沒注意,沒想到你一個半大小孩跑了幾個建材市場,找來了一模一樣的壁磚,又不知道從哪借了一套工具,花了半天把舊磚剷下來換上了新的,後來我去參觀了,活幹得居然還挺像模像樣。當時我就覺得,你雖然常年皮癢欠揍,但有時候又挺可人疼,萬一走歪了,真是非常讓人惋惜。」

駱聞舟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彷彿成了耳語:「所以我對你一直很嚴厲,跟誰都沒有跟你一起時候氣急敗壞的次數多……可是那天在市局,你明明是跟那幫狐朋狗友一起來搗亂的,到最後卻變成了一隻陪著何忠義他媽,讓我突然覺得,其實就算我不管你,不每天懟你,你也長不歪。沒想到我給你三分顏色,你還開起染缸了,整天不知死活地來糾纏我,騙我的肉體就算了,還敢騙我的感情。」

「王八蛋啊你。」駱聞舟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在費渡胸口戳了一下,「你其實就是喜歡我,以前沒別的念想,以後就想跟著我,敢承認嗎?」

費渡在他的注視下僵了三秒,一把抓住他亂戳的爪子,猛地把駱聞舟壓在小餐桌上,用撕咬的力度堵住了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