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爾霍文斯基(二十二)

默讀 priest 第2頁,共2頁

原來貓是這樣的,毛髮細膩,十分柔軟,又和毛絨製品不同——細毛的根部是暖烘烘的,手放在上面,能感覺到悠長的呼吸和輕輕掙動的心跳。

是一條無憂無慮的小生命。

駱一鍋眯著眼睛,喉嚨裡「咕嘟」片刻,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蓬鬆的大尾巴,發出十分娘炮的哼唧。

費渡近乎心平氣和地與它和平共處片刻,貓爺被伺候舒服了,遂把自己團成一團,眯起的眼睛緩緩合上,就地睡了。

費渡悄無聲息地收回手,揣起自己的手機,走到書房門口,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這幾天多謝你照顧了。」

駱聞舟沒搭理他。

費渡也沒多做逗留,轉身從玄關的衣架上摘下自己的大衣圍巾,準備出去找個附近的酒店先湊合一宿,明天再想辦法叫人打掃一下自己空置許久的小公寓,搬回家住。

深更半夜,從暖氣襲人的家走進凜冽的冬夜裡,著實需要一點勇氣,費渡嘆了口氣,覺得光是想一想,手腳就已經條件反射似的發冷了。

然而就在他剛剛披上大衣,還沒來得及把胳膊套進袖子時,緊閉的書房門突然被人從裡面重重地掀開了。

倒霉的駱一鍋剛合上眼,又被身邊掠過的一陣厲風驚醒,也不知招誰惹誰了。它憤怒地叫喚了一聲,一溜煙地鑽進了駱聞舟空置數天的次臥裡,不肯出來了。

費渡還沒來得及回頭,突然被人從身後一把扯住,他猝不及防地踉蹌半步,虛虛披在身上的大衣一下落了地。

駱聞舟一把揪住他的圍巾,費渡為了不變成平安夜裡的吊死鬼,只好順著他的力道後退,被駱聞舟抬手抵在玄關處狹窄的牆上。

「我問你兩件事,」駱聞舟面沉似水地說,「第一,不喜歡我,為什麼鄭凱風的車爆炸時,你非要多此一舉地擋在我面前。」

費渡:「我……」

駱聞舟根本不聽他說:「第二,既然你是個不痛不癢、不知道愛恨的變態,為什麼你家地下室裡有電擊和催吐的裝置?我當了這麼多年一線刑警,見識過的變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沒聽說過他們中的誰是因為熱衷於折騰自己進來的!」

費渡的瞳孔急劇收縮,而後他下意識地掙動起來。

鎮壓他並不比鎮壓肖海洋難度高到哪去,駱聞舟一把將他的雙臂折在身後,拽下他脖子上鬆動的圍巾,三下五除二地在他手上裹了三圈,牢牢地繫了個扣,冷冷地嗤笑一聲:「費總,你缺乏鍛鍊啊。」

費渡被駱聞舟拖進客廳,就近扔在了沙發上,長腿撞到茶几,方才為了招待駱誠和穆小青而準備的一盤橘子紛紛滾落在地,也沒人去管。

駱聞舟一把扯開了費渡那件須由乾洗店精心伺候的襯衣,崩開的扣子擦著他的下巴倉皇逃竄,駱聞舟抬手按住了費渡的胸口——這身體畢竟是年輕,恢復能力和新陳代謝一樣強,很多陳年的舊傷疤只剩下淺淺的痕跡,非得在大燈下才能看見些許淺淺的影子。

「你用紋身貼蓋電擊傷,就不怕灼傷內臟?你就不怕一不小心無聲無息地死在你家那個空蕩蕩的地下室裡?」駱聞舟居高臨下看著他,「那天從恆愛醫院回去,如果不是我強行把你拖出來,你打算做什麼?」

費渡從小和一幫紈絝子弟混在一起,羞恥心有限,興之所至,裸奔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此時,駱聞舟動手撕開的,卻彷彿並不只是一件襯衫,而是他裹在骨肉上的皮囊。費渡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無法言喻的恐慌,慌不擇路地屈膝撞他:「放開——」

駱聞舟不躲不閃,生受了這一下,堅硬的膝蓋撞出一聲聽著就疼的悶響,費渡一僵,錯失了反擊的時機,叫駱聞舟壓住他的膝蓋,強行分開,關節「嘎嘣」一聲輕響,費渡下意識地閉上眼。

可是兩人就著這彷彿預示著一場暴力對待的姿勢僵持許久,駱聞舟卻沒碰他一根頭髮。

「我真恨不得……」好一會,駱聞舟嘆了口氣,低頭在他乾燥的嘴唇上輕輕親了一下,低聲說,「挖出你的賊心爛肺看看。」

他說著,鬆開了鉗制,從沙發旁邊的搖椅上掀下一塊薄毯,丟在費渡身上,有些疲憊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太晚了,你去洗洗睡吧。我回……回我自房間裡……」

「那間地下室以前是費承宇的,」費渡一動沒動,忽然低低地開了口,「費承宇是個虐待狂,如果我媽犯了他的‘規矩’,就會被他拖進地下室裡懲罰。」

駱聞舟倏地一怔,心狂跳起來,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他暗暗深吸了兩口氣,才算把自己的聲音穩住,輕輕地問:「什麼規矩?」

「很多,我也說不清,諸如不準對外人說話——包括保姆和清潔工,禁止她和別人有眼神接觸,禁止她碰他允許範圍外的書和電視節目……她日常作息的時間都是固定的,七點半起床,八點上餐桌,八點半開始清理家裡的花瓶,換上新的插花,誤差時間超過一分鐘,就會被他拖進地下室——電擊不算什麼,是很輕的手段了。」費渡低聲說,「費承宇認為,這是他表達喜愛的方式,你不單要得到一個人的肉體,還要得到她的精神,把她整個人裝進一個玻璃瓶裡,讓她每一個枝杈都隨著自己的心意長,這個人才算屬於自己。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並不避開我,他的地下室裡甚至有一張兒童書桌。」

駱聞舟的呼吸忽然有點困難:「他有沒有……有沒有……」

「虐待過我?」費渡微微一頓,隨後神色不變地說,「沒有,我是繼承人,費承宇甚至認為我代表他的一部分,不會對我怎麼樣的。」

駱聞舟揪緊的心略微放下來,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坐在費渡旁邊。

「我從懂事之後,就一直很想擺脫他,但也只是想,沒做過什麼——直到她自殺。」費渡低聲說,「她被困在惡魔的牢籠裡,身邊只有一個無動於衷的我,長期的畸形和虐待,她的精神是不正常的,抑鬱之外,還有很深的被迫害妄想症狀,認為空氣中佈滿了監視她的探頭,即使單獨和我相處的時候,也絕不敢說一句‘規定範圍’以外的話。費承宇要求她每天晚上睡前給我念一個小時的書,於是她花了兩年的時間,小心地把她想說的話混進那些閱讀科目裡,試圖反覆向我灌輸‘自由’的概念……可能是我的反應太冷漠了吧?她唸完最後一本書,終於親自向我展示了什麼叫做‘不自由,毋寧死’。」

「對不起,」費渡囈語似的輕輕地說,「我其實一開始就知道她是自殺的,當時之所以堅持不認同自殺結論,不依不饒地糾纏你們,逼迫你們反覆調查,其實是想利用你們給費承宇和他們找麻煩。」

駱聞舟:「……他們?」

「你知道寄生關係嗎?」費渡說,「我給你提供養分、碳水化合物,你來給我提供保護和微量元素……費承宇身後就有這麼一隻寄生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