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爾霍文斯基(二十)

默讀 priest 第2頁,共2頁

「不知道,」夏曉楠拼命地搖著頭,「我真的不知道……那天去鐘鼓樓,突然遇上……遇上那個人,當時我嚇懵了,馮斌推我,對我說‘快跑’的時候,我根本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那麼黑,我甚至以為他只是被人從背後打了……我根本不知道那個人……那個人……」

不知道那個人拿著刀,不知道馮斌那聲充滿恐懼的「快跑」是在後背被砍傷的情況下脫口而出的。

因為太黑了,突如其來的襲擊又讓人來不及反應。

只是被人從身後打了一棍吧?魏文川只是找來了一群小流氓,想動手教訓馮斌一頓吧?

她心裡這樣自我安慰,五官六感也只好從善如流,跟著她自欺欺人。

「所以你到最後也沒有扔掉那臺手機?」郎喬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這句話。

夏曉楠臉上血色褪盡。

難怪兇手不徐不疾、遊刃有餘。

費渡說:「結果你們不小心鑽進了一條死衚衕……孩子,放鬆一點好嗎?你給出的資訊越詳細,我們就越是能抓住害死馮斌的兇手。」

夏曉楠把自己蜷縮成一團,小鹿似的眼睛張皇失措地看向費渡。

費渡試著放軟了聲音,緩緩地引導她:「當時情況非常緊急,馮斌一眼看見面前是條死衚衕,可是再要退出去也已經來不及了,所以他讓你躲進一個垃圾桶裡。那天很晚了,一人高的垃圾桶裡泛著刺鼻難聞的餿味,你頭頂蓋著塑膠的蓋子,四周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外面傳來聲音……聽見了什麼?」

「……救命。」夏曉楠沉默了好一會,才喃喃地說,「他剛開始叫救命,沒人應,然後他語無倫次地試著和那個兇手說話,問他是誰,還答應把自己身上的錢都給他,那個兇手……一直都沒吭聲,然後沒多久,我聽見凌亂的腳步聲、一陣亂響……還有慘叫……後來……後來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又過了一會,我聽見笑聲,還有……還有重物一下一下跺著地的聲音……」

那不是重物跺地,是盧國盛砍下馮斌四肢時發出的悶響。

「然後那個人向我走過來,他、他知道我躲在哪,我太害怕了,他還哼著歌……」夏曉楠學了幾句,「‘小兔兒乖乖,把門開開’……」

郎喬的胳膊上迅速躥起一層雞皮疙瘩。

「然後我就被他從垃圾桶裡翻了出來!我嚇死了,連氣都忘了喘,他就、就衝我伸出手,拿走了我的書包,搜走了我的手機和錢包……我以為我死定了,可……可他居然只是衝我笑了一下,拿著我的手機晃了晃,什麼都沒說就走了。我、我這時才看見馮斌……馮斌……」

夏曉楠好像重新回到那一場午夜噩夢中,雙眼失去焦距,在原地不住地倒著氣。

費渡一探身握住了她的手,掌心那一點溫度烙在女孩冰涼的手背上,猛地將她喚回到現實,她一愣之下,崩潰似的將整個人攀附在費渡的手上,像是命懸於此一線:「對不起,我害怕……」

但凡肉體凡胎,一生有千百種遺憾,諸多種種,大抵都可歸於這六個字。

對不起,我害怕。

監控室裡注視著這場對話的駱聞舟面沉似水地一轉身,打電話給陶然:「涉案學生和家長們聯絡上了嗎,怎麼說?」

陶然那邊環境十分嘈雜:「有點亂,學校在跟我打太極,我這五分鐘已經接了七八個律師的電話了,我說這些富家子弟……」

「全部帶回來,包括宿舍樓值班老師和學校管事的,」駱聞舟冷冷地說,「育奮中學的學生涉嫌虐待和集體性/侵。」

「什麼?」陶然先是震驚,一頓之後立刻說,「我這就去!」

駱聞舟結束通話了電話,站在監控室門口,長長地吐出口氣,然後他想起了什麼,低頭翻開了手機裡那個新下載的聽書軟體。

這一期,朗讀者的投稿題目是「魔鬼在虛無的夜色裡彷徨——《群魔》陀思妥耶夫斯基」。

「沙托夫」是書中一個被當做「告密者」謀殺的角色,如此微妙地與馮斌的遭遇重合。

而當時和馮斌聯絡,答應把育奮中學的齷齪事昭告天下的那個人……怎麼會如此正好地取名叫「向沙托夫問好」?

某個人……或是某一種勢力,早在馮斌決定帶夏曉楠出走的時候,就已經預計到了這場血案嗎?

他們是策劃者還是推動者?

為什麼這一次他們這樣明目張膽地亮相?

駱聞舟站在狹長的樓道里,連抽了兩根菸,抬頭看了一眼窗外蒼茫的天色,正是天陰欲雪,他想起了那天他和費渡在鐘鼓樓的小巷子裡碰到的神秘巡查員,覺得自己彷彿伸出手,就碰到了平靜的水面下洶湧的暗流。

市局的強勢介入,像一把鋒利的扳手,強行撬開了藏汙納垢的牆角。

這天下午,育奮中學全體停課,警方乾脆徵用了校辦公室,把所有在校生分開談話,所有涉事老師與校工被一鍋端回了市局,高壓下重見天日的學生們終於有人按捺不住,吐露了實情,隨後一發不可收拾——

當天傍晚,小胖子張逸凡像他衣服上的超人和舉起的拳頭一樣,第一個用真名站出來,寫了一篇文筆稚拙的長文章,貼到了網上,短暫的寂靜過後,沉默的羔羊們終於停下迷茫的腳步,發出微弱的吼聲……漸漸匯聚成咆哮。

震驚的家長們蜂擁而至,險些在市局門口動手。

混亂的調查取證工作一直持續到深夜十點,才因為考慮到未成年人的身體和精神情況而暫停,倒霉的陶然一張烏鴉嘴一語成讖——週末果然得加班。

回家路上,話沒說兩句,費渡就不吭聲了。

駱聞舟偏頭一看,見他窩在副駕上,居然保持著端坐就睡著了,只好把暖風開到最大,一路儘可能平穩地開回家,在進入小區時才抓住費渡的手輕輕搖了搖:「醒醒,要下車了,別吹了冷風。」

費渡後腰坐得有些僵硬,勉強應了一聲,人還沒醒過來,發著呆盯著正前方,一直到駱聞舟停車入位。

「看什麼呢?」駱聞舟伸手在他頭上抓了一把,摸了摸他溫熱的脖頸,又用力緊了緊他的圍巾,「快回家。」

「你家……」費渡聲音有些沙啞,抬手一指,「為什麼亮著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