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白(十二)

默讀 priest 第1頁,共2頁

費渡在駱聞舟面前有多混,在陸局面前就有多好。

他穿著看似學生氣的衣服,花的卻不是學生的置裝價格,反正老大爺不懂那些昂貴的細節,陸有良就覺得這個年輕人看起來格外的乾淨、格外的精神,從門口進來朝他一笑,整個辦公室都亮堂了幾分。

當然,要是這小夥子能理個清爽的板寸,形象就更完美了。

陸有良把燕公大那邊請求調閱的檔案目錄遞給他:「我大致看了一下,問題不大,有幾個沒必要的,我都勾出來了,你啊,回頭稍微修改一下,重新列印好,走流程就行。」

費渡規規矩矩地道了謝,接過陸局修改過的目錄,飛快地一掃,還沒來得及提問,陸有良已經先對他做出瞭解釋:「那幾個案子都比較老,是上次的‘畫冊’計劃啟動時調研過的,參考價值不大,我怕你們做重複工作——你潘老師要是問起,你就跟他這麼說,他明白的。」

再閒得沒事的領導,也不會因為怕人做所謂「重複工作」,而特意親力親為地替他們先篩查一遍,費渡不聾,當然聽得出這是個藉口,因此從善如流地把疑問嚥了回去。

陸局說完正事,非常慈祥地關心了一下費渡的個人情況,剛從學業轉移到中老年人最喜好的「物件」問題時,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陸局衝費渡打了個手勢,接了起來,剛說兩句就皺起了眉。

費渡不動聲色地察言觀色,聽到陸有良細緻地交代:「……得客觀公正,千萬注意用詞,寫完先拿過來給我看看……好,這個事要抓緊——有錢人爭遺產那點破事看兩天熱鬧得了,人腦袋打成狗腦袋也不礙著你下一頓吃什麼,孩子的事才是老百姓真正關心的。」

費渡等他掛了電話,才問:「是那起兒童綁架案吧?」

「唉,對,已經移交檢察院了,至於後續怎麼樣,就不是我們能左右的了。」陸有良話說到這,頓了頓,有意無意地打量著費渡神色,又感慨了一句,「幹咱們這一行啊,有時候就是這樣,受害人眼巴巴地等著你伸張正義,你明明知道是誰幹的,結果卻時常不能盡如人意。可能是運氣不好,收集不到關鍵證據,也可能證據確鑿了,結果法律治不了他。」

費渡順著他的話音一點頭:「程式和規矩是死框架,總有照顧不到的例外情況。」

陸有良眼角輕輕地一跳,總覺得他下一句要出圈。

不料費渡只是四平八穩地補充了一句:「但這已經是經過不斷磨合,最能兼顧大多數人利益的框架了,基本是‘帕累託有效’的,沒有它會造成更大的不公平。所以有時候,咱們明知道可能會傷害一些人,還是要捍衛這個框架。」

陸局一愣:「什……什麼玩意有效?」

「簡單說就是對所有人的總體利益來說的最優選擇,」費渡笑了笑,「我家裡做點小生意,跟著長輩們學過一點他們的理論。」

陸局緩緩點點頭,覷著費渡輕鬆平靜的表情,他似乎是鬆了口氣:「年輕人多學點東西很好,有助於放平心態——你們潘老師當年就是個憤青,這才改行教書去了。」

費渡適時地露出一點好奇。

陸局卻不肯再說,只衝他擺擺手:「行,你忙去吧。」

費渡應聲站起來,同時,他的目光居高臨下地掃過了陸局的辦公桌。

陸有良的桌角上有一個鏡框,裡面夾了一張合影,照片上的男人們頭髮尚且濃密,腰圍尚且「內斂」,只有眉目輪廓還依稀有點影子,仔細看能勉強認出來——從左往右,依次是陸局、老張局、費渡耍了些小手段才得以投入其門下的導師潘雲騰,和駱聞舟已故的師父楊正鋒。

照片上本該有五個人,楊正鋒伸著右手,拉著一個人的胳膊肘,那人的臉卻被木頭鏡框壓著,只有幾寸的皮膚出鏡。

費渡的目光在鏡框上一碰即收,若無其事地拿起陸局刪減過的「允許調閱案件名錄」,往刑偵隊走去。

他的腳步悄無聲息,一步一步,踩著一點若有還無的頭緒,一路都在思量著什麼,垂下的桃花眼尾修長,看起來有種心不在焉的冷淡——直到他聽見駱聞舟「痛心疾首」的聲音。

「吃裡扒外!」駱聞舟也不知道在辦公室裡控訴誰,離開門口幾步遠都能聽見,「真是教科書級的吃裡扒外!」

費渡倏地抬起頭,正看見駱聞舟插著兜、背對著他從辦公室裡晃盪出來,一邊往後退一邊指著辦公室裡眾白眼狼:「你們果然就不是我親生的……」

話音沒落,他就撞在了不躲不閃的費渡身上。

「哎,不好意思。」駱聞舟不知道自己撞了誰,正要轉身,一隻手卻從後面繞過來,半環抱似的扶了他一下。

費渡微微往前傾了一下身,輕聲說:「沒關係。」

駱聞舟:「……」

樓道里那麼寬的地方他不走,費渡非要側身從駱聞舟身邊的窄縫裡過,肩膀若有若無地撞在駱聞舟身上,抬起的手則自然又迅捷地給駱聞舟量了個腰圍,然後他得便宜賣乖地說:「陸局讓我轉告你,再遲到要扣獎金了。」

郎喬唯恐天下不亂:「費總,老大剛才還在問你去哪鬼混了。」

「哎,」費渡笑眯眯地說,「陸局那麼大年紀了,不要隨便汙人清譽。」

「吃了嗎?」陶然示意他旁邊擺了一堆早點的桌子,「隨便拿,也不知道你忌什麼口。」

費渡能在一大早把自己收拾整齊,自然不會沒有從容吃飯的時間,他於是對陶然一擺手:「不,我……」

「吃過了」三個字剛走到喉嚨。

陶然又說:「聞舟買的,不用跟他客氣。」

「……什麼都吃,沒有忌口。」費渡硬是把自己的話折了一百八十度,若無其事地拎走了一袋紅豆餅,「謝謝師兄。」

太不要臉了!

駱聞舟目睹了國際水平的「睜眼說瞎話」,簡直無言以對。

肖海洋坐在牆角的工位上,聽著別人肆無忌憚地說說笑笑,不知道該如何融入,只好侷促地冷眼旁觀。

陶然無意中一回頭,正好看見他的窘迫,肖海洋碰到他的目光,忙下意識地推了一下眼鏡,尋求安全感似的一低頭,做出專注工作的樣子,塗滿自己格格不入的時間,顯得不那麼尷尬。

陶然注意到他不自在的小動作,片刻後,藉著倒水的功夫,他端著茶杯溜達到肖海洋身邊:「小肖——」

肖海洋連忙下意識地挺直了後背:「副隊。」

「你不用那麼拘謹,」陶然拍拍他的肩,隨意地靠在他的辦公桌上,「這又不是王洪亮的地盤,放鬆一點。」

肖海洋完全沒有一點放鬆的意思,棺材板似的往那一戳,緊張地聽他訓話。

陶然無聲地嘆了口氣,掃了一眼肖海洋辦公桌上的兩份驗屍報告——周峻茂和董乾的,兩個人都是乾淨利落地死於車禍,身上沒有可疑的傷病和藥物,這一點上並不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