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白(六)

默讀 priest 第2頁,共2頁

他吩咐起來是三言兩語,對郎喬來說是一大堆瑣碎的工作,光聽就覺得汗毛都炸起來了,偏偏駱聞舟還補充了一句:「費渡那句‘推手不見得認識綁匪’的推論如果是正確的,下一刻沒準會發生什麼,這變態為了博人眼球,不定幹出什麼事來,到時候受害人就危險了,你快點,別耽擱!」

郎喬倒抽了一口涼氣,被他憑空加了兩噸半的壓力,再也顧不上管過氣上司與小鮮肉之間的暗潮洶湧,撒丫子就跑。

長時間無人操作,費渡的手機自動鎖屏了,鎖屏的背景是系統預設的,金屬的外殼被駱聞舟握得發熱。他抬起頭,遠遠地看向費渡,見他正和胡震宇、周懷信他們十分熟稔地說著什麼,肢體語言十分放鬆,大概是在交代周懷瑾被綁架一案的調查進展吧——駱聞舟沒去管他,反正費渡不至於說錯話。

很久以前,駱聞舟覺得費渡是個危險分子——

雖然人類的高尚與卑劣是上下不封頂的,但從小在法制社會的秩序中長大的普通人,在非極端情況下,思維還是有一定侷限性的——好比如果得知有人在聚眾幹壞事,正常人的反應無外乎是「勇敢好奇地去調查一下」、「有理有據地向有關部門舉報」、「懶得管默默走開」等等,偶爾有道德比較敗壞的,或許會禁不住誘惑同流合汙。

但類似「殺一個人拋屍到人家的活動地點,藉以引起警察注意」這種想法,就不怎麼常態了。

和平年代裡,即使是窮兇極惡的殺人犯,骨子裡也知道置人於死地不是一樁吃飯喝水似的尋常事。整個社會環境中條分縷析的法律紅線擺在那裡,在多年反覆的強化中,讓一代一代的人潛意識裡就有一根禁忌的標杆。

但駱聞舟明顯感覺得到,費渡不同,在他心裡,這些禁忌都是遊戲規則,像「鑽法規空子避稅」、「規避監管搭建境外資金通道」等行為一樣,不做是怕麻煩,有必要做的時候,他也絕無負疚感。他甚至樂於去鑽研這些「玩法」,以防哪一天用得著。

可是費渡陪著何忠義的母親王秀娟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一擲千金地在天幕上露臉,乃至於拖著一條骨裂的胳膊,深更半夜從蘇落盞的刀下救下晨晨時,駱聞舟又覺得他或許只是嘴硬心軟而已。

直到方才,有那麼一瞬間,駱聞舟突然從費渡那無懈可擊的微笑與一貫的欠揍中,咂摸出了一點不同尋常的味道。

駱聞舟想起頭天傍晚費渡在車上那番語焉不詳的話,發現那原來並不是顧左右而言他,費渡彷彿就像一個在別的空間長大的人,好是真好,壞也是真壞,那個空間的規則和現實世界完全不同,而以費渡的聰明,大概對自己的格格不入心知肚明,因此他小心翼翼地披上人皮,把自己限制在一個圈裡,模仿陶然、模仿張東來,模仿一切他接觸得到的人……唯獨對駱聞舟這個年輕時自以為是、總想扒開別人畫皮的人自暴自棄,乾脆任憑那身披在身上的人皮「衣冠不整」,露出歹毒的獠牙給他看。

不知為什麼,這想法一冒出來,駱聞舟忽然就不想和他一般見識了,頭天傍晚直到方才,費渡種種反覆無常,在他眼裡都變成了有跡可循的東西,駱聞舟隱隱觸碰到他那狡猾、緊繃且不動聲色的自我保護,心裡生出一點百感交集的柔軟。

這時,陶然突如其來的一個電話打斷了駱聞舟的目光和思緒。

「我們找到那輛計程車了,」陶然呼哧帶喘地說,「就丟棄在水庫旁邊,車裡有一股沒散的乙/醚味,除了駕駛座後椅背上有一個鞋印外,車裡沒有很明顯掙扎痕跡,我現在懷疑綁匪不止有一個,不然他怎麼一邊開車一邊出其不意地控制住一個成年男人?哦對了,周懷瑾的包在車裡,證件手機錢包都沒動過……嘶!」

陶然話音一頓,突然惱火地抽了口氣,駱聞舟感覺他是抽回了一句髒話,立刻問:「怎麼了?」

「有人在拍照,」陶然飛快地說,「可能是從機場跟過來的,我去處理一下。」

駱聞舟結束通話電話,揉了揉眉心,簡直已經不能想象事情發酵到什麼程度,真是不想再上網了,接連下了幾個命令:「綁架受害人的計程車現在已經找到了,周懷瑾身高超過一米八,不是一隻手能拎走的小孩,要轉移受害人怎麼也得有輛車,排查丟棄點三公里內所有攝像頭,找可疑車輛。跟各媒體打聲招呼,叫他們再起鬨架秧子就給我看著辦,另外找網監部門來人支援……」

駱聞舟話還沒說完,一個技術人員突然抬起頭:「駱隊,方才發影片的人又重新上傳了一段影片!」

駱聞舟心裡倏地一沉。

還是同樣的黑色背景和昏迷不醒的周懷瑾,螢幕裡多了一隻帶著黑手套的手,手上拿著一把刀,雪亮的刀刃架在周懷瑾脖子上,然後突然往下一壓——在眾人下意識的驚呼中,周懷瑾脖子上極其兇險的位置頓時多了一道破口,昏迷中的人本能地抽搐了一下,血一下就湧了出來。

接著,鏡頭下移,那雙黑手套撕開了周懷瑾的衣襟,拿著個小毛刷,蘸著方才的血,在周懷瑾胸口寫道:「刪一次一刀。」

正準備刪/帖的網警嚇出一身冷汗,電話立刻打了過來:「駱隊,這怎麼辦,刪還是不刪?」

晨曦已經完全籠罩了燕城,早高峰開始了。

僅僅是片刻的遲疑,影片已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被轉載,爆炸似的擴散出去。

周懷信當然也看見了,他放聲尖叫,分貝差點把房頂震碎,費渡一把攔腰抱起他,強行奪過他的手機,塞給旁邊六神無主的保姆:「帶他上樓休息。」

這時,一輛車停在周宅大門口,上面下來一個二十八/九的年輕男子,一臉匆忙地抬腿就要往裡走,被守在門口的警察攔住,他忙慌手慌腳地往外掏證件:「不好意思,這是我的證件和名片,我是周老的……」

周懷信扭頭瞥見來人,登時劇烈地掙扎起來:「我不!抓住那個雜種!那就是殺人兇手,臭不要臉的,你還敢來!你還敢來我們家!」

縱然周懷信是骷髏成的精,這一發起瘋來,動靜也不容小覷,費渡和胡震宇這兩個一看就四體不勤的貨愣是沒按住他。周懷信揮舞起兇器一樣的胳膊,沒輕沒重地撞向了費渡的眼鏡。

忽然,一隻手憑空伸過來,一把扣住了周懷信那兩根亂揮的棒槌,駱聞舟好像拎個小雞仔似的,簡單粗暴地按住了周小少爺金貴的頭,把他團成一團,杵進了旁邊柔軟的真皮沙發裡,居高臨下地問:「你是想打鎮定劑還是狂犬疫苗?」

周懷信:「……」

周懷信被迫冷靜了,門口那青年才苦笑了一下,終於得以說完自我介紹:「我是周老的助理,兼集團的董事會秘書,我叫楊波。」

他一句話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楊波,疑似私生子,疑似嫌疑人,除掉周峻茂和周懷瑾之後的潛在利益獲得人……

他來得還挺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