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伯特亨伯特二十一

默讀 priest 第2頁,共2頁

臨時寄存骨灰盒的小盒子空間不大,親屬放了什麼東西也一目瞭然,除了那相框以外,駱聞舟從裡面翻出了一條舊裙子,還有薄荷煙、口紅等看起來像女性貼身物品的常規隨葬品,都沒什麼價值。

「所謂紀念死者,其實都是活人的儀式,祭奠時,擺放的照片往往代表了死者在活著的親友心裡的形象——如果是和死者朝夕相處的人,放的往往是死者的近照,如果相隔較遠,平時見面機會不多的親友,則會放有紀念意義的照片。另外,少數死者自我意識比較強,過世後親友尊重他們,會按照遺志挑選他們自己最滿意的照片,通常代表了死者一生中最大的成就。一般也就是這幾種情況了。」費渡輕輕地在水晶相框上敲了一下,「所以蘇筱嵐一生中最有價值的時刻就是她十二三歲的時候嗎?然後呢,在某個人眼裡,她等於已經死了嗎?」

駱聞舟正檢查自己有沒有遺漏的地方,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突然響了。

突兀的「五環之歌」在曲折的寄存室內來回震盪,迴音高低起伏,活生生地盪出了恐怖片的效果,駱聞舟自己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方才那位聲稱「迴避」的管理員神出鬼沒地探出頭來,幽幽地說:「要關靜音啊,警官,公共場所,注意素質,你這樣很打擾人休息的。」

「這位大哥,」駱聞舟帶著殺氣說,「我要是沒素質,你現在肯定已經躺在地上了。」

管理員不敢和野蠻人講理,倏地縮回了腦袋。

駱聞舟面有菜色地在陰風陣陣裡接起電話:「陶然,查出什麼了?」

「當年那片小區還在,」陶然在烈日炎炎下扯了扯制服領子,藉著打電話的功夫,一個箭步躥到了樹底下避暑,拿出一張影印的舊地圖不住地扇,「我快烤化了——這小區名叫‘向陽小區’,是二十多年前最早的那批商品房,在當時看還是比較高檔的,我聽附近下棋的大爺說,以前錦繡在這的時候,好多有錢人家的學生都在這租房。」

「那堵院牆呢?」駱聞舟問,「按著郭恆的說法,當年他透過那堵牆上的鏤空,能看見吳廣川家,大概在哪,你們能定位嗎?」

「這一片早就改建得媽都不認識了,你可真會給我們出難題啊老大。」陶然喘了口氣,十分不講究地用袖子擼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看見不遠處揮汗如雨的同事衝他招手示意——他們從附近的建築工地請來了幾個測繪工,以向陽小區作為基石,按著舊地圖上的比例量,生生在面目全非的原地勾畫出了當年的舊跡。

馬路已經拓寬過一倍多,原來吳廣川的家已經被大馬路填平了,幸好盛夏午後大街上人煙稀少,兩個警察一人舉著一根木頭塔尺,相聚一米五站在馬路中間,還原了吳廣川家的大門。

陶然沿著荒草叢生的向陽小區圍牆走了一段,對駱聞舟說:「我覺得這個位置應該是在七號樓和八號樓之間——根據郭恆的描述,這個位置正對拐角,而且能窺見幾十米外吳廣川的家……這地方不好找啊聞舟,老樓原來建的腳踏車棚在這邊,就一個不到一人寬的小過道,我進來都要側身——許文超當時輕車熟路地帶著郭恆鑽進來,你說他是怎麼找到這的?」

話音沒落,一條資訊已經同步群發到了他們倆的手機,是郎喬。

郎喬到錦繡中學裡翻出了學校儲存的舊檔案,查到了許文超初中時在學校登記的聯絡地址——向陽小區八號樓,三單元201。

陶然捏著手機,轉頭望向旁邊外牆斑駁的舊樓房,繼而飛快地從小縫裡鑽出去,轉身跑上了八號樓的二樓,樓道里常年開啟的窗戶已經鏽住了,上面是一層經年日久的油汙,正好和「201」室的主臥視窗方向一致。

陶然睜大了眼睛湊過去看,正好從視窗看見了他那兩個舉著塔尺的同事,他們身後幾米處擺了幾塊石頭,代表吳廣川家的地下室——過去老房子的地下室很多都獨立出租出售,因此大多不是封閉的,也有窗戶,圍著房子一圈會罩鐵柵欄,鐵柵欄外再擺好花壇,以防有人掉下去,也能防止別人窺視。

二十年前,這座城市還沒有那麼浮誇,過了夜裡九點,街上已然人煙稀少,沒有那麼多晝伏夜出的夜貓子。

某些只能活在黑暗裡的人小心翼翼地探查著周圍,確定已經夜深人靜,才剝下偽裝的畫皮,拿出自己漆黑的骨頭與欲/望,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裡盡情放肆。

那時會不會有一雙居高臨下的眼睛,剛好能越過花壇,從那命運似的角度裡窺見一切?

陶然一身熱汗與雞皮疙瘩並行,三步並兩步地衝進了八號樓的家委會,把工作證拍到工作人員桌上:「勞駕幫我看看,三單元的201房主是誰,近幾年有沒有交易過?」

「201?」工作人員翻了翻登記記錄,「沒有啊,一直都是原來的房主。」

陶然急喘了兩口氣:「姓許嗎?」

「不姓許,姓孫——老兩口,」工作人員偏頭找旁邊的老樓管確認,「是吧趙姐?」

「是啊,年紀不小啦,有個女兒,女兒都快四十多了吧?」旁邊的中年女人倒了杯水給陶然,陶然勉強道了聲謝,心裡不免有點失望——他剛才也不知怎麼了,在那樓道里突然有種沒來由的感覺,彷彿隔壁那間201室裡有什麼,原來是神經過敏。

陶然正打算開口告辭,就聽見那倒水給他的中年人又說:「人家女兒有本事,出國定居,前些年把父母也一起接走了,那會我還跟他家大伯聊過天,說是臨走之前想把房子賣掉——後來怎麼回事?不知道是沒找著合適的買主還是怎麼樣,我看也沒有過戶給別人——不過也可能是租出去了,水電費什麼的一直有人交……」

趙姐說到這,突然不知想起了什麼,話音戛然而止,尷尬地和旁邊的同事對了個眼色。

陶然一愣:「大姐,你知道租戶是誰嗎?」

趙姐打了個「哈哈」,目光十分不自然地往下一瞥:「不知道,沒怎麼碰上過,現在水電都是自己買,業主們沒事也不來找我們。」

陶然的目光轉向家委會辦公室牆上大字帖的「排除安全隱患,嚴厲打擊群租房」行為,神色一繃,故意問:「等等,你們這不會有違規群租房吧?」

兩個工作人員臉色同時一變,趙姐連忙辯解:「不不,那家人運氣也不太好,租戶總是換來換去,不是群租,絕對不……」

陶然猛地站起來:「鑰匙給我!」

不良物業收錢默許舊小區裡私自搭建群租房,可「201」人來人往,真的是群租房嗎——

此時,駱聞舟已經給「蘇筱嵐」抄了個家,一無所獲,無奈地回頭看了費渡一眼:「費總,你偶爾也不靠譜啊。」

費渡毫不忌諱地靠在骨灰牆上:「你要不要先把最後一個地方查完再來判斷我靠不靠譜?」

他說著,一伸手,直接把蘇筱嵐的骨灰盒抱了出來,上面兩層的綢布包裹得嚴嚴實實,他好似解情人衣服似的,手指輕輕一挑,綢布已經迫不及待地脫落下來,露出裡面方方正正的實木盒。

駱聞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