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伯特亨伯特十二

默讀 priest 第2頁,共2頁

費渡和駱一鍋對視了一眼,費渡比較內斂,只是後退了小半步,駱一鍋則當場炸毛,發出一聲不似貓聲的慘叫,它四爪並用地來了個平地猛轉身,爪子和打滑的地板互相摩擦,瞪起一雙玻璃球一樣的大眼,壓低重心,做出隨時打算撲上來拼命的架勢。

就著這個勇猛的姿勢,它再次和費渡對視了片刻,片刻後,駱一鍋當機立斷,放棄戰鬥,頭也不回地鑽進了沙發縫裡,不出來了。

駱聞舟:「……」

養了一隻這麼慫的貓,他多少覺得有點顏面無光。

「不用換鞋,」駱聞舟一指沙發,「隨便坐,哎,這貓以前沒有認生的毛病來著,上次有個同事過來,它還追著人家‘哈’了一路,怎麼就單怕你——駱一鍋,你給我滾出來,沙發底下滾一身土,回頭又往我床單上蹭,王八蛋!」

駱一鍋裝死,一動不動。

駱聞舟衝沙發吼:「你還吃不吃飯了?」

這回聽見了,沙發縫裡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兩根翹起來的鬍子,隨即,它嗅到了陌生人的氣味,又果斷縮了回去。

駱一鍋同志居然給嚇得絕食了。

駱聞舟無奈,拆開個貓罐頭扔在它的飯碗旁邊,又在旁邊櫃櫥裡翻了翻,摸出一個糖盒子丟到正襟危坐的費渡面前:「你看看過期沒有,我去隨便炒幾個菜。先說好,我不伺候少爺,我做什麼你吃什麼,別那麼多毛病。」

費渡難得沒有提出異議,他的坐姿板正得要命,好像屁股底下不是沙發,是世界屋脊。

駱聞舟走開之後好一會,他才有點吃力地單手開啟了面前的糖盒子,裡面的品種千奇百怪,大概還是過年時候買的那種什錦糖盒,幾塊巧克力已經化成了十分後現代的形狀,讓人一看就毫無食慾……最底下一格卻是一盒奶糖,老式的、粗製濫造的包裝,總是不規則的糖塊形狀,往死裡黏牙——他記得這東西的味道。

費渡緩緩地取出了一塊奶糖,用牙尖撕開,扔進嘴裡,隨即,他將目光投向了廚房,抽油煙機轟鳴作響,菜刀和案板有節奏地互相撞著,駱聞舟的背影在那裡時隱時現。

駱聞舟嘴上說「隨便炒幾個菜」,其實還是認真做了,在非常短的時間內料理出了葷素搭配的幾道菜,他把蛋糕擺在中間,想了想,又插了根蠟燭點著。

駱聞舟抬起頭,正對上費渡的眼睛,他於是乾巴巴地說:「看什麼看,我不會給你唱生日歌的,你打算許個願嗎?保佑明年生日不被車撞這種也行。」

費渡:「哦。」

兩個人對著蛋糕上憨態可掬的卡通蠟燭面面相覷片刻,氣氛古怪極了,好像在對過往歲月做出沉痛哀悼。

駱聞舟立刻就後悔了:「你還是快點吹了吧,這樣有點二。」

全世界各種各樣的蛋糕,鮮少有費渡沒吃過的,唯有生日蛋糕對他而言十分陌生,似乎還是很小的時候嘗過,費渡當時家裡來的客人很多,生日基本是過給外人看的,那昂貴的蛋糕只給了他象徵性的一小塊就被端走了,隔天他再想找,已經沒有了——因為奶油放一段時間就不新鮮了。

其實生日蛋糕和普通的早餐蛋糕有什麼分別呢?充其量只是多幾個蠟燭留下的小孔,可費渡總覺得那味道是不一樣的。

駱聞舟的手藝也十分可圈可點,美中不足是沒有酒,駱隊謹遵醫囑,只給了他一包高鈣的早餐奶。

有一些中老年男子在外面總結陳詞次數多了,回家面對老婆孩子也總不自覺地把這種不良作風搬來,駱聞舟小時候最討厭他爸吃飯之前先訓話的毛病,誰知耳濡目染二十年,他居然也被傳染上了。平時跟駱一鍋在一起,這病尚且在潛伏期,今天飯桌上多了個費渡,一下就發作開了。

「又過一年,」駱聞舟把熱過的早餐奶倒進杯子,推到費渡面前,展開了和他老爸一脈相承的長篇大論,「不是我說你,以後乾點正事吧,混到什麼時候是個頭?物質生活極大豐富的結果,應該是讓人更有追求,而不是像鹹魚一樣躺在金山上,年輕人太空虛了不行,遲早是要出事的。」

費渡從未體會過這種中國式的家長文化,叼著一顆丸子,感覺聽起來十分新鮮。

駱聞舟繼續嘚啵:「人的本性就是這樣的,先是追求溫飽,衣食無憂、感官上舒適了,那就必然要尋求更高的滿足感,比如成就感,比如自我實現,仍然沉迷在低層次的揮霍,其實只是在自我麻痺,時間長了,其中隱形的焦慮會讓人很痛苦的。今天邁巴赫、明天布加迪,你都買回來,就能緩解這種與人性相沖突的、深層次的痛苦嗎?」

「不能,」費渡慢條斯理地把炸丸子嚥了下去,「不過買都買不起的痛苦顯然更表層一點。」

「……」駱聞舟瞪了他一眼,卻發現費渡嘴角帶著一點笑意,是在開玩笑——雖然這玩笑聽起來有點戳人心窩,駱聞舟說,「家長訓話的時候也敢打岔,這要是在我們家,你這種熊孩子現在就得搬個板凳去門口蹲著寫檢查,還想吃飯?」

費渡聽了這一句話,不知想起了什麼,方才那點笑容漸漸淡了。他沉默了一會,忽然說:「我家吃飯的時候基本沒人說話,除非有客人,不然很少在飯桌上見到我爸,我媽情緒不穩定,常常吃到一半就會無緣無故地發作,有時候沉著臉扔下餐具就走,有時候是突然就坐在餐桌旁邊哭起來。」

駱聞舟一愣。

「在家裡吃飯是件很讓人提心吊膽的事,」費渡好似有些無奈地聳聳肩,「偶爾太平一次,簡直就像中獎一樣。」

駱聞舟想了想,沒有安慰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聽著是挺慘,不知道跟寫檢查比起來哪個舒坦一點。」

費渡一挑眉。

「真的,你想象一下,你蹲在門口、趴在板凳上,拿張稿紙衝著家裡大門,天熱時候大家都只關防盜門,從外面可以看見你家裡在幹什麼,鄰居都是父母單位的,誰經過都得低頭看你一眼,問一句‘小子,又犯什麼事了’,實在是對人格和尊嚴的極大侮辱。」

費渡忍不住笑了起來。

駱聞舟還打算說點什麼,突然,他的手機響了,是從辦公室座機打過來的,駱聞舟一愣,心裡隱約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喂,」陶然的聲音有點喘,「駱隊,剛才常寧他們在轄區派出所報案,說晨晨丟了!」

他手機音量很大,費渡也聽見了。

駱聞舟:「什麼時候?在哪丟的?彆著急,不一定是同一件事。」

「她今天去少年宮學畫畫,中午常寧送過去的,晚上大人跟她說好了,讓她在少年宮裡等半個小時不要出來,她爸下班才能去接,她們下課……大概是四點半的時候,她爸給她打過一通電話,當時孩子還在畫室裡,五點多一點,大人過去的時候,就找不著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