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回 獻地圖荊軻鬧秦庭論兵法王翦代李信

東周列國志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秦王心戰目眩,呆坐半日,神色方才稍定。往視荊軻,軻雙目圓睜,宛如生人,怒氣勃勃。秦王懼,命取荊軻、秦舞陽之屍,及樊於期之首,同焚於市中,燕國從者皆梟首,分懸國門。遂起駕還內宮,宮中后妃聞變,俱前來問安,因置酒壓驚稱賀。有一胡姬,乃趙王宮人,秦王破趙,選入宮,善琴有寵,列在妃位。秦王使鼓琴解悶。胡姬援琴而奏之,其聲曰:

羅縠單衣兮可裂而絕,八尺屏風兮可超而越。

鹿盧之劍兮可負而拔,嗤彼兇狡兮身亡國滅!

秦王愛其敏捷,賜繒綺一篋,是夜盡歡,因宿於胡姬之宮。後來胡姬生子,即胡亥也,是為二世皇帝。此是後話。次早,秦王視朝,論功行賞,首推夏無且,以黃金二百鎰賜之。曰:「無且愛我,以藥囊投荊軻也。」次喚小內侍趙高曰:「‘背劍而拔之’,賴汝教我。」亦賜黃金百鎰。群臣中手搏荊軻者,視有傷輕重加賞。殿下郎中人等,擊殺秦舞陽者,亦俱有賜。蒙嘉誤為荊軻先容,凌遲處死,滅其家。蒙驁先已病死,其子蒙武,見為裨將,以不知情,特赦之。秦王怒氣未息,乃益發兵,使王賁將之,助其父王翦攻燕。

燕太子丹不勝其憤,悉眾迎戰於易水之西。燕兵大敗,夏扶、宋意皆戰死。丹奔薊城,鞠武被殺,王翦合兵圍之,十月城破。燕王喜謂太子丹曰:「今日破國亡家,盡由於汝!」丹對曰:「韓、趙之滅,豈亦丹罪耶?今城中精兵,尚有二萬,遼東負山阻河,猶足固守,父王宜速往!」燕王喜不得已,登車開東門而出。太子丹盡驅其精兵,親自斷後,護送燕王東行,退保遼東,都平壤。王翦攻下薊城,告捷於鹹陽。王翦積勞成病,一面上表告老。秦王曰:「太子丹之仇,寡人不能忘,然王翦誠老矣。」使將軍李信代領其眾,以迫燕王父子。召王翦歸,賜予甚厚。翦謝病,老於頻陽。燕王聞李信兵至,遣使求救於代王嘉。嘉乃報燕王書,略曰:

秦所以急攻燕者,以怨太子丹故也。王能殺丹以謝於秦,秦怒必解,燕之社稷,幸得血食。

燕王喜猶豫未忍,太子丹懼誅,乃與其賓客,自匿於桃花島。李信屯兵首山,使人持書數太子丹之罪。燕王喜大懼,佯召太子丹計事,以酒灌醉,縊殺之,然後斷其首。燕王喜哭之慟。時夏五月,忽然天降大雪,平地深二尺五寸,寒凜如嚴冬,人謂太子丹怨氣所致也。燕王將太子丹之首,函送李信軍中,為書謝罪。李信馳奏秦王,且言:「五月大雪,軍人苦寒多病,求暫許班師。」秦王謀於尉繚,尉繚奏曰:「燕棲於遼,趙棲於代,譬之遊魂,不入自散。今日之計,宜先下魏,次及荊楚。二國既定,燕代可不勞而下。」秦王曰:「善。」乃召李信收兵回國。再命王賁為大將,引軍十萬,出函谷關攻魏。

時魏景湣王已薨,太子假立三年矣。自秦攻燕時,魏王假增築大梁之城,內外俱浚深溝,預修守備。使人結好齊王,說以利害,言:「魏與齊乃唇齒之國,唇亡則齒寒。魏亡,則禍必及於齊,願同心協力,互相救援。」齊自君王后薨,其弟後勝,為相國用事,多受秦黃金,力言「秦必不負齊,今若與魏‘合從’,必觸秦怒。」齊王建惑其言,遂辭魏使。王賁連戰皆勝,進圍大梁。值天道多雨,王賁乘油幙車,訪求水勢,知黃河在城之西北,而汴河從滎陽發源來,亦經由城西而過。乃命軍士於西北開渠,引二河之水,築堤壅其下流。軍士冒雨興工,王賁親自持蓋催督。及渠成,雨一連十日不止,水勢浩大。賁命決堤通溝,內外溝俱泛溢。城被浸三日,頹壞者數處,秦兵遂乘之而入。魏王假方與群臣議書降表,為王賁所擄,上囚車,與宮屬俱送至鹹陽,假中途病死。王賁盡取魏地,為三川郡。並收野王地,廢衛君角為庶人。按魏自晉獻公之世,畢萬受封,萬生芒季;芒季生武子輜:輜佐晉文公成霸。輜復四傳至桓子侈,滅範氏、中行氏、智氏。侈生文侯斯,與韓、趙三分晉國。凡七傳而至王假,國滅,共有國二百年。史臣贊雲:

畢公之苗,因國為姓,胤裔繁昌,世戴忠正。文始建侯,武益強盛:惠王好戰,大梁不競。信陵養士,神氣稍振,景湣式微,再傳而隕。

時秦王政二十二年事也。

是年,秦正用尉繚之策,復謀伐楚,問於李信曰:「將軍度伐楚之役,用幾何人而足?」李信對曰:「不過用二十萬人。」復召老將王翦問之。翦對曰:「信以二十萬人攻楚,必敗。以臣愚見,非六十萬人不可。」秦王私念曰:「老人固宜怯,不如李將軍壯勇。」遂罷王翦不用。命李信為大將,蒙武副之,率兵二十萬伐楚。李信攻平輿,蒙武攻寢邱。信年少驍勇,一鼓攻下平輿城。於是引兵而西,攻下申城,遣人持書,約蒙武會於城父,欲合兵以搗邾城。

話分兩頭。卻說楚自李園殺春申君黃歇,立輿王悍,捍即黃歇與李氏所生之子也。幽王立十年而薨,無子。其時李園亦卒。群臣乃立宗人公子猶,是為哀王。哀王立二月,而其庶兄負芻,襲殺哀王,遂自立為王。負芻在位三年,聞秦兵深入楚地,乃拜項燕為大將,率兵二十餘萬,水陸並進。探知李信兵出申城,自率大軍迎於西陵,使副將屈定,設七伏於魯台山諸處。李信恃勇前進,遇項燕,兩下交鋒,戰酣之際,七路伏兵俱起,李信不能抵敵,大敗而走。項燕逐之,凡三日三夜不息,殺都尉七人,軍士死者無算。李信率殘兵退保冥阨,項燕復攻破之。李信棄城而遁。項燕追及平輿,盡按故地。蒙武末至城父,聞李信兵敗,亦退入趙界,遣使告急。

秦王大怒,盡削李信官邑,親自命駕造頻陽,來見王翦,問曰:「將軍策李信以二十萬人攻楚必敗,今果辱秦軍矣。將軍雖病,能為寡人強起,將兵一行乎?」王翦再拜曰:「老臣罷病悖亂,心力俱衰,惟大王更擇賢將而任之。」秦王曰:「此行非將軍不可,將軍幸勿卻!」王翦對曰:「大王不得已而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秦王曰:「寡人聞古者大國三軍,次國二軍,小柄一軍,軍不盡行,未嘗缺乏。五霸威加諸侯,其制國不過千乘,以一乘七十五人計之,從未及十萬之額。今將軍必用六十萬,古所未有也。」王翦對曰:「古者約日而陣,旨陣而戰,步伐俱有常法。致武而不重傷,聲罪而不兼地。雖干戈之中,寓禮讓之意。故帝王用兵,從不用眾。齊恆公作內政,勝兵不過三萬人,猶且更番而川。今列國兵爭,以強凌弱,以眾暴寡,逢人則殺,遇地則攻。報級1動曰數萬,圍城動經數年。是以農夫皆操戈刃,童稚亦登冊籍,勢所必至,雖欲用少而不可得。況楚國地盡東南,號令一齣,百萬之眾可具。臣謂六十萬,尚恐不相當,豈復能減於此哉?」秦王嘆曰:非將軍老於兵,不能透徹至此,寡人聽將軍矣!」遂以後車載王翦入朝,即日拜為大將,以六十萬授之,仍用蒙武為副。

臨行,秦王親至壩上設餞。王翦引卮,為秦王壽曰:「大王飲此,臣有所請。」秦王一飲而盡,問曰:「將軍何言?」王翦出一簡於袖中。所開寫鹹陽美田宅數處,求秦王:「批給臣家。」秦王曰:「將軍若成功而回,寡人方與將軍共富貴,何憂於貧?」王翦曰:「臣老矣,大王雖以封侯勞臣,譬如風中之燭,光耀幾時?不如及臣目中1,多給美田宅,為子孫業,世世受大王之恩耳。」秦王大笑,許之。即至函谷關,復遣使者求園池數處。蒙武曰:「老將軍之請乞,不太多乎?」王翦密告曰:「秦王性強厲而多疑,今以精甲六十萬畀我,是空國而託我也。我多請田宅園池,為子孫業,所以安秦王之心耳。」蒙武曰:「老將軍高見,吾所不及。」不知王翦伐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解:

1少所許可:很少有認為是不差的。

2勾:夠。

1振攝:震驚畏懼。悚息:恐懼惴息。

2易其常度:改變了平常樣子。

1箕踞:兩腿分開而坐。

1報級:報告戰爭中所得首級即人頭,意為殺敵數目。

1及臣目中:使我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