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回 質平原秦王索魏齊敗長平白起坑趙卒

東周列國志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話分兩頭。再說秦昭襄王已結齊、楚,乃使大將王齕帥師伐韓,從渭水運糧,東入河洛,以給軍餉。拔野王城,上黨往來路絕。上黨守臣馮亭,與其吏民議曰:「秦據野王,則上黨非韓有矣。與其降秦,不如降趙。秦怒趙得地,必移兵於趙。趙受兵,必親韓。韓、趙同患,可以御秦。」乃遣使持書並上黨地圖,獻於趙孝成王。時孝成王之四年,周赧王之五十三年也。趙王夜臥得一夢,夢衣偏衣1之衣,有龍自天而下。王乘之,龍即飛去,未至於天而墜。見兩旁有金山、玉山二座,光輝奪目、王覺,召大夫趙禹,以夢告之。趙禹對曰:「偏衣者,合也;乘龍上天,升騰之象;墜地者,得地也;金玉成山者,貨財充溢也。大王目下必有廣地增財之慶,此夢大吉。」趙王喜,復召筮史敢佔之。敢對曰:「偏衣者,殘也;乘龍上天,不至而墜者,事多中變,有名無實也;金玉成山,可觀而不可用也。此夢不吉,王其慎之!」趙王心惑趙禹之言,不以筮史為然。後三日,上黨太守馮亭使者至趙。趙王發書觀之,略曰:

秦攻韓急,上黨將入於秦矣!其吏民不願附秦,而願附趙,臣不敢違吏民之慾,謹將所轄十七城,再拜獻之於大王。惟大王辱收之!

趙王大喜曰:「禹所言廣地增財之慶,今日驗矣!」平陽君趙豹諫曰:「臣聞無故之利,謂之禍殃,王勿受也。」趙王曰:「人畏秦而懷趙,是以來歸,何謂無故?」趙豹對曰:「秦蠶食韓地,拔野王,絕上黨之道,不令相通,自以為掌握中物,坐而得之。一旦為趙所有,秦豈能甘心哉?秦力其耕,而趙收其獲,此臣所謂‘無故之利’也。且馮亭所以不入地於秦,而入之於趙者,將嫁禍於趙,以舒韓之困也。王何不察耶?」趙王不以為然,再召平原君趙勝決之。勝對曰:「發百萬之眾,而攻人國,逾年曆歲,未得一城。今不費寸兵鬥糧,得十七城,此莫大之利,不可失也。」趙王曰:「君此言,正合寡人之意。」乃使平原君率兵五萬,往上黨受地,封馮亭以三萬戶,號華陵君,仍為守。其縣令十七人,各封以三千戶,皆世襲稱侯。

馮亭閉門而泣,不與平原君相見。平原君固請之,亭曰:「吾有三不義,不可以見使者。為主守地不能死,一不義也;不由主命,擅以地入趙,二不義也;賣主地以得富貴,三不義也。」平原君嘆曰:「此忠臣也!」候其門,三日不去。馮亭感其意,乃出見,猶垂涕不止;願交割地面,別選良守。平原君再三撫慰曰:「君之心事,勝已知之,君不為守,無以慰吏民之望。」馮亭乃領守如故,竟不受封。平原君將別,馮亭謂曰:「上黨所以歸趙者,以力不能獨抗秦也。望公子奏聞趙王,大發士卒,急遣名將,為御秦計。」平原君回報趙王。趙王置酒賀得地,徐議發兵,未決。秦大將王齕進兵圍上黨。馮亭堅守兩月,趙援兵猶未至,乃率其吏民奔趙。時趙王拜廉頗為上將,率兵二十萬來援上黨。行至長平關,遇馮亭,方知上黨已失,秦兵日近。乃就金門山下,列營築壘,東西各數十,如列星之狀。別分兵一萬,使馮亭守光狼城城,又分兵二萬,使都尉負、蓋同分領之,守東西二鄣城,又使裨將趙茄遠探秦兵。

卻說趙茄領軍五千,哨探出長平關外,約二十里,正遇秦將司馬梗,亦行探來到。趙茄欺司馬梗兵少,直前搏戰。正在交鋒,秦第二哨張唐兵又到。趙茄心慌手慢,被司馬梗一刀斬之,亂殺趙兵。廉頗聞前哨有失,傳諭各壘用心把守,勿與秦戰;且使軍士掘地深數丈以注水,軍中都不解其意。王齕大軍已到,距金門山十里下寨。先分軍攻二鄣城,蓋負、蓋同出戰皆敗沒。王齕乘勝攻光狼城,司馬梗奮勇先登,大軍繼之。馮亭覆敗走,奔金門山大營,廉頗納之。秦兵又來攻壘,廉頗傳令:「出戰者,雖勝亦斬!」王齕攻之不入,乃移營逼之,去趙營僅五里。挑戰幾次,趙兵終不出。王齕曰:「廉頗老將,其行軍持重,未可動也。」偏將王陵獻計曰:「金門山下有流澗,名日楊谷,秦、趙之軍,共取汲於此澗。趙壘在澗水之南,而秦壘踞其西,水勢自西而流於東南,若絕斷此澗,使水不東流,趙人無汲,不過數日軍必亂,亂而擊之,無不勝矣。」王齕以為然,使軍士將澗水築斷。至今楊谷名為絕水,為此也誰知廉頗預掘深坎,注水有餘,日用不乏。秦趙相持四個月,王齕不得一戰,無可奈何。遣使入告於秦王,秦王召應侯範睢計議。範睢曰:「廉頗更事久,知秦軍強,不輕戰,彼以秦兵道遠,不能持久,欲以老我而乘其隙。若此人不去,趙終未可入也。」秦王曰:「卿有何計,可以去廉頗乎?」範睢屏左右言曰:「要去廉頗,須用‘反間之計’,如此恁般,……非費千金不可。」秦王大喜,即以千金付範睢,乃使其心腹門客,從間道入邯鄲,用千金賄賂趙王左右,佈散流言曰:「趙將惟馬服君最良,聞其子趙括勇過其父,若使為將,誠不可當!廉頗老而怯,屢戰俱敗,失亡趙卒三四萬,今為秦兵所逼,不日將出降矣。」

趙王先聞趙茄等被殺,連失三城,使人往長平催頗出戰。廉頗主「堅壁」之謀,不肯出戰,趙王已疑其怯,及聞左右反間之言,信以為實,遂召趙括問曰:「卿能為我擊秦軍乎?」括對曰:「秦若使武安君為將,尚費臣籌畫;如王齕不足道矣。」趙王曰:「何以言之?」趙括曰:「武安君數將秦軍,先敗韓、魏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再攻魏,取大小六十一城;又南攻楚,拔鄢郢,定巫黔;又復攻魏,走芒卯,斬首十三萬;又攻韓,拔五城,斬首五萬;又斬趙將賈偃,沉其卒二萬人於河;戰必勝,攻必取,其威名素著,軍士望風而栗。臣若與對壘,勝負居半,故尚費籌畫。如王齕新為秦將,乘廉頗之怯,故敢於深入;若遇臣,如秋葉之遇風,不足當迅掃也。」趙王大悅,即拜趙括為上將,賜黃金彩帛,使持節往代廉頗,復益勁軍二十萬。括閱軍畢,車載金帛,歸見其母。母曰:「汝父臨終遣命,戒汝勿為趙將,汝今日何不辭之?」括曰:「非不欲辭,奈朝中無如括者!」母乃上書諫曰:「括徒讀父書,不知通變,非將才,願王勿遣!」趙王召其母至,親叩其說。母對曰:「括父奢為將,所得賞賜,盡以與軍吏;受命之日,即宿于軍中,不問及家事,與士卒同甘苦;每事必博諮於眾,不敢自專。今括一旦為將,東鄉而朝,軍吏無敢仰視;所賜金帛,悉歸私家。為將豈宜如此?括父臨終,嘗戒妾曰:‘括若為將,必敗趙兵!’妾謹識其言,願王別選良將,切不可用括!」趙王曰:「寡人意已決矣。」母曰:「王即不聽妾言,倘兵敗,妾一家請無連坐。」趙王許之。趙括遂引軍出邯鄲,望長平進發。

再說範睢所遣門客,猶在邯鄲,備細打聽,盡知趙括向趙王所說之語,趙王已拜為大將,擇日起程,遂連夜奔回鹹陽報信。秦王與範睢計議曰:「非武安君不能了此事也!」乃更遣白起為上將,王齕副之,傳令軍中秘密其事:「有人洩漏武安君為疳者斬!」

再說趙括至長平關,廉頗驗過符節,即將軍籍交付趙括。獨引親軍百餘人,回邯鄲去訖。趙括將廉頗約束,盡行更改,軍壘合併成大營,時馮亭在軍中,固諫不聽。括又以自己所帶將士,易去舊將。嚴諭::秦兵若來,各要奮勇爭先。如遇得勝,便行追逐,務使秦軍一騎不返!」白起既入秦軍,聞趙括更易廉磣之令,先使卒三千人出營挑戰。趙括輒出萬人來迎,秦軍大敗奔回。白起登壁上望趙軍,請王齕曰:「吾知所以勝之矣!」趙括勝了一陣,不禁手舞足蹈,使人至秦營下戰書。白起使王齕批來日決戰。因退軍十里,復營於王齕舊屯之處。趙括喜曰:「秦兵畏我矣!」乃椎牛饗士,傳令:「來日大戰,定要生擒王齕,與諸侯做個笑話!」白起安營已定,大集諸將聽令。使將軍王賁、王陵率萬人列陣,與趙括更迭交戰,只要輸不要贏,引得趙兵來攻秦壁1,便算一功。再喚大將司馬錯、司馬梗二人,各引兵一萬五千,從間道繞出趙軍之後,絕其糧道。又遣大將胡傷引兵二萬,屯於左近,只等趙人開壁出逐秦軍,即便殺出。要將趙軍截為二段。又遣大將蒙驁、王翦各率輕騎五千,伺候接應。白起與王齕堅守老營。正是:「安排地網天羅計,待捉龍爭虎鬥人。」

再說趙括吩咐軍中,四鼓造飯,五鼓結束,平明列陣前進。行不五里,遇見秦兵,兩陣對圓,趙括使先鋒傅豹出馬。秦將王賁接戰,約三十餘合,王賁敗走,傅豹追之。趙括復遣王容率軍幫助。又遇秦將王陵,略戰數合,王陵又敗。趙括見趙兵連勝,自率大軍來追。馮亭又諫曰:「秦人多詐,其敗不可信也。元帥勿追!」趙括不聽,追奔十餘里,及於秦壁。王賁、王陵繞營而走,秦壁不開。趙括傳令一齊攻打,連打數日,秦軍堅守不可入。趙括使人催取後軍,移營齊進。只見趙將蘇射飛騎而來,報曰:「後營被秦將胡傷引兵衝出遏住,不得前來!」趙括大怒曰:「胡傷如此無禮,吾當親往!」使人探聽秦軍行動,回報道:「西路軍馬不絕,東路無人。」趙括麾軍從東路而轉。行不上二三里,大將蒙驁一軍從刺斜裡殺出,大叫:「趙括你中了我武安君之計,還不投降!」趙括大怒,挺戟欲戰蒙驁;偏將王容出曰:「不勞元帥,容某建功。」王容便接住蒙驁交鋒。王翦一軍又至,趙兵折傷頗眾。趙括料難取勝,鳴金收軍,就便擇水草處安營。馮亭又諫曰:「軍氣用銳,今我兵雖失利,苟能力戰,尚可脫歸本營,併力拒敵。若在此安營,腹背受困,將來不可復出!」趙括又不聽。使軍士築成長壘,堅壁自守;一面飛奏趙王求援,一面催取後隊糧餉。誰知運糧之路,又被司馬錯、司馬梗引兵塞斷。白起大軍遮其前,胡傷蒙驁等大軍截其後,秦軍每日傳武安君將令,招趙括投降。趙括此時方知白起真在軍中,唬1得心膽俱裂。

再說秦王得武安君捷報,知趙括兵困長平,親命駕來至河內,盡發民家壯丁。凡年十五以上,皆令從軍。分路掠取趙人糧草,遏絕救兵。趙括被秦軍圍困,凡四十六日,軍中無糧,士卒自相殺食,趙括不能禁止。乃將軍將分為四隊:傅豹一隊向東,蘇射一隊向西,馮亭一隊向南,王容一隊向北。吩咐四隊,一齊鳴鼓,奪路殺出,如一路打通,趙括便招引三路齊走。誰知武安君白起,又預選射手,環趙壘埋伏,凡遇趙壘中出來者,不拘兵將便射。四隊軍馬,衝突三四次,俱被射回。又過一月,趙括不勝其憤,精選上等銳卒五千人,俱穿重鎧,乘坐駿馬;趙括握戟當先,膊豹王容緊幫在後,冒圍突出。王翦蒙驁二將齊上,趙括大戰數合,不能透圍。復身欲歸長壘,馬蹶墜地,中箭而亡。趙軍大亂。傅豹、王容俱死。蘇射引馮亭共走,馮亭曰:「吾三諫不從,今至於此,天也!又何逃乎?」乃自刎而亡。蘇射奔脫,往胡地去訖。

白起豎起招降旗,趙軍皆棄兵解甲,投拜呼「萬歲!」白起使人揭趙括之首,往趙營招撫。營中軍士尚二十餘萬,聞主帥被殺,無人敢出拒戰,亦皆願降。甲冑器械,堆積如山;營中輜重,悉為秦有。白起與王齕計議曰:「前秦已拔野王,上黨在掌握中,其吏民不樂為秦,而願歸趙。今趙卒先後降者,總合來將近四十萬之眾,倘一旦有變,何以防之?」乃將降卒分為十營,使十將以統之,配以秦軍二十萬,各賜以牛、酒,聲言:「明日武安君將汰選趙軍,凡上等精銳能戰者,給以器械,帶回秦國,隨徵聽用;其老弱不堪,或力怯者,俱發回趙。」趙軍大喜。是夜,武安君密傳一令於十將:「起更時分,但是秦兵,都要用白布一片裹首。凡首無白布者,即系趙人,當盡殺之。」秦兵奉令,一齊發作。降卒不曾準備,又無器械,束手受戮。其逃出營門者,又有蒙驁、王翦等引軍巡邏,獲住便砍。四十萬軍,一夜俱盡。血流淙淙有聲,楊谷之水,皆變為丹,至今號為丹水。武安君收趙卒頭顱,聚於秦壘之間,謂之頭顱山。因以為臺,其臺崔嵬傑起,亦號白起臺。臺下即楊谷也,後來大唐玄宗皇帝幸至此,悽然長嘆,命三藏高僧,設水陸七晝夜,超度坑卒亡魂,因名其谷曰省冤谷。此是後話,史臣有詩云:

高臺百尺盡頭顱,何止區區萬骨枯!

矢石無情緣鬥勝,可憐降卒有何辜?

通計長平之戰,前後斬虜首共四十五萬人,連王齕先前投下降卒,並皆誅戮。止存年少者二百四十人未殺,放歸邯鄲,使宣揚秦國之威。不知趙國存亡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註解:

1遊宦:在外做官。

1不諱:死。

1偏衣:左右不相同的衣服。

1壁:營累、壁累,軍營四周的臨時防禦建築。

1唬: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