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回 荀林父縱屬亡師孟侏儒託優悟主

東周列國志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莊王讀罷,嘆曰:「孫叔死不忘國,寡人無福,天奪我良臣也!」即命駕往視其殮,撫棺痛哭,從行者莫不垂淚。次日,以公子嬰齊為令尹。召蒍憑為箴尹,是為蒍氏。莊王欲以孫安為工正,安守遺命,力辭不拜,退耕於野。

莊王所寵優人孟侏儒,謂之優孟,身不滿五尺,平日以滑稽調笑,取歡左右。一日出郊,見孫安砍下柴薪,自負而歸。優孟迎而問曰:「公子何自勞苦負薪?」孫安曰:「父為相數年,一錢不入私門,死後家無餘財,吾安得不負薪乎?」優孟嘆曰:「公子勉之,王行且召子矣!」乃制孫叔敖衣冠劍履一具,並習其生前言動,摹擬三日,無一不肖,宛如叔敖之再生也。值莊王宴於宮中,召群優為戲。優孟先使他優扮為楚王,為思慕叔敖之狀,自己扮叔敖登場。楚王見,大驚曰:「孫叔無恙乎?寡人思卿至切,可仍來輔相寡人也。」仇孟對曰:「臣非真叔敖,偶似之耳。」楚王曰:「寡人思叔敖不得見見似叔敖者,亦足少慰寡人之思。卿勿辭,可即就相位。」優孟對曰:「王果用臣,於臣甚願。但家有老妻,頗能通達世情,容歸與老妻商議,方敢奉詔。」乃下場,覆上曰:「臣適與老妻議之,老妻勸臣勿就。」楚王問曰:「何故?」優孟對曰:「老妻有村歌功臣,臣請歌之」遂歌曰:

貪吏不可為而可為,廉吏可為而不可為。貪吏不可為者,汙且卑;而可為者,子孫乘堅而策肥1。廉吏可為者,高且潔;而不可為者,子孫衣單而食缺。君不見楚之令尹孫叔敖,生前私殖無分毫,一朝身沒家凌替,子孫丐食棲蓬蒿。勸君勿學孫叔敖,君王不念前功勞!

莊王在席上見優孟問答,宛似叔敖,心中已是悽然;及聞優孟歌畢,不覺潸然淚下曰:「孫叔之功,寡人不敢忘也!」即命優孟往召孫安。孫安敝衣草屨而至,拜見莊王。莊王曰:「子窮困至此乎?」優孟從旁答曰:「不窮困,不見前令尹之賢。」莊王曰:「孫安不願就職,當封以萬家之邑。」安固辭。莊王曰:「寡人主意已定,卿不可卻。」孫安奏曰:「君王倘念先臣尺寸之勞,給臣衣食,願得封寢邱臣願足矣。」莊王曰:「寢邱瘠惡之土,卿何利焉?」孫安曰:「先臣有遺命,非此不敢受也。」莊王乃從之。後人以寢邱非養地,無人爭奪,遂為孫氏世守。此乃孫叔敖先見之明。史臣有詩,單道優孟之事。詩曰:

清官遑計2子孫貧,身死褒崇賴主君。

不是侏儒能諷諫,莊王安肯念先臣?

卻說晉臣荀林父,聞孫叔敖新故,知楚兵不能驟出。乃請師伐鄭,大掠鄭郊,揚兵而還。諸將請遂1,圍鄭,林父曰:「圍之未可遽克,萬一楚救忽至,是求敵也,姑使鄭人懼而自謀耳。」鄭襄公果大懼,遣使謀之於楚,且以其弟公子張,換公子去疾回鄭,共理國事。莊王曰:「鄭荀有信,豈在質2乎?」乃悉遣之,因大叢集臣計議,不知所議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註解:

1正鞅:整理馬上的皮帶。

1猝然乘我:突然來攻。

1綽:抓

1閫外:郭外,城外。

2撓權:亂權。

3靦然:慚愧。

4經濟之具:經世濟民,治理國家之才。

5濫廁冠裳:廁,置身。濫置於仕宦之中。

1乘堅策肥:坐好車騎好馬,意為生活華靡。

2遑計:不敢貪贓。

1遂:進。

2質:人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