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說的是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麼?」
「是的。不知她究竟是米卡的救星呢,還是災星?她現在要為這個去祈禱,求上天給她啟示了。您瞧,她自己還不知道,還沒有拿定主意。也把我當作保姆,希望我哄哄她!」
「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是愛你的,哥哥。」阿遼沙很難過地說。
「也許。不過我對她並不感興趣。」
「她很痛苦。為什麼你對她說出……有時你說出……那類使她抱希望的話呢?」阿遼沙用有點畏怯的責備口氣繼續說。「我知道是你給她這種希望的。請你原諒我這樣說。」他又補充了一句。
「我不能隨自己的意思做,我不能立刻決裂,對她直說出來啊!」伊凡氣惱地說,「必須等一等,等到對這兇手的判決下來以後。假如我現在和她決裂,她為了對我報復,明天就會在法庭上毀了這個壞蛋的,因為她恨他,並且明白自己恨他。這些事全是虛偽,虛偽又虛偽!現在呢,只要我還沒有和她決裂,她還抱著指望,就不會害這個壞蛋,因為她知道我多麼想把他從災難裡救出來。就不知這可惡的判決什麼時候才能下來呀!」
「兇手」和「壞蛋」這類話使得阿遼沙的心裡十分刺痛。
「可她有什麼手段能毀了米卡哥哥呢?」他問,一面沉思著伊凡所說的話,「她能供出什麼話來,可以直接毀了米卡呢?」
「你還不知道這個。她的手裡有一個憑據,是米卡親筆寫的,象數學公式那麼清楚地證明是他殺死了費多爾-巴夫洛維奇。」
「這是不可能的!」阿遼沙叫道。
「怎麼不可能?我自己讀到的。」
「這樣的平據是不可能有的!」阿遼沙激烈地重複說。「不可能有的,因為兇手不是他。不是他殺死父親,不是他。」
伊凡-費多羅維奇突然站住。
「那麼照您看來,誰是兇手呢?」他用顯然是冷冰冰的口氣問,在這問話裡甚至含有一種傲慢的聲調。
「你自己知道是誰。」阿遼沙低聲而深沉地說。
「誰?你講的是關於那個羊癲瘋的白痴的神話,是不是?講的是斯麥爾佳科夫是不是?」
阿遼沙突然感到渾身發抖。
「你自己知道是誰。」他喘著氣,無力地迸出這句話來。
「誰?誰?」伊凡突然失掉了一切自制,幾乎是兇蠻地喊了起來。
「我只知道一點,」阿遼沙還是近乎耳語似的說,「殺死父親的不是你。」
「‘不是你’!‘不是你’是什麼意思?」伊凡愣住了。
「不是你殺死父親,不是你。」阿遼沙堅定地重複著。
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鐘光景。
「我自己也知道不是我,你說的是什麼胡話?」伊凡黯然地強笑了一下。他似乎兩眼緊盯著阿遼沙。兩人又在一盞街燈下站住了。
「不,伊凡,你有好幾次自己對自己說,兇手是你。」
「我什麼時候說的?……我在莫斯科。……我什麼時候說的?」伊凡完全不知所措地喃喃說。
「你已經對自己說了許多次,在這可怕的兩個月裡你只剩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阿遼沙仍然輕聲而明確地說,但他說時好象是不由自主的,彷彿並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而是服從著某一種不可抗拒的命令。「你責備自己,並且自行承認兇手就是你自己。其實殺人的不是你,你弄錯了,兇手不是你。你聽見我的話了麼,不是你!上帝讓我來對你說這句話的。」
兩人全沉默了。這沉默整整繼續了長長的一分鐘。兩人站在那裡,彼此直望著對方的眼睛。兩人的臉色全是慘白的。伊凡忽然渾身顫抖,緊緊抓住了阿遼沙的肩膀。
「你到我那兒去過!」他咬著牙低聲說,「夜裡他來的時候,你也在我那裡。……你照直說出來吧,……你看見他了麼,看見了麼?」
「你說的是誰?……說的是米卡麼?」阿遼沙困惑不解地問。
「不是他,跟這壞蛋有屁關係!」伊凡瘋狂地喊著。「難道你知道他到我那裡來麼?你怎麼知道的,你說吧。」
「他是誰?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阿遼沙吃驚地嘟囔說。
「不,你知道的,……要不然你怎麼能……你不會不知道的。……」
但是忽然他似乎控制住了自己。他站在那裡,好象有所思索。一個奇怪的苦笑把他的嘴唇都扭歪了。
「哥哥,」阿遼沙又用顫抖的聲音說,「我對你說這話,是因為你會相信我的話的,我知道這個。我可以一勞永逸地告訴你這句話:不是你!你聽見了麼,我可以一勞永逸地告訴你這句話。是上帝指示我對你說這句話的,哪怕你從此永遠恨我也不要緊。……」
然而伊凡顯然已經完全掌握住自己了。
「阿歷克賽-費多羅維奇,」他微微冷笑說,「我不能忍受那些預言家和瘋癲病人,尤其不能忍受什麼上帝的使者,您是很知道的。從現在起我和您斷絕關係,而且大概是永遠的。請您就在這十字路口立刻離開我。況且您回自己的住處去也應該走這條路。尤其請您小心今天別上我那裡去!您聽見了麼?」
他轉身邁開堅定的腳步,頭也不回地徑自走去。
「哥哥,」阿遼沙在他後面喊著,「要是今天你發生什麼事情,首先請你要想到我呀!……」
但是伊凡沒有回答。阿遼沙站在十字路口的街燈下,直到伊凡在黑暗裡完全消失為止。他轉過身子,慢吞吞地順小衚衕回家。他和伊凡-費多羅維奇都單獨住在外面,各有各的寓所,兩人誰也不想住在費多爾-巴夫洛維奇空下來的房子裡。阿遼沙在一個小市民家裡租了一個帶傢俱的房間。伊凡-費多羅維奇住得離他很遠,在一位官員富孀的漂亮住宅裡,租下了寬敞而頗為舒適的廂房作為住所。但在整個廂房裡伺候他的只有一個又聾又啞的小老太婆。她全身筋骨痛,晚上六點鐘睡下,早晨六點鐘起身。伊凡-費多羅維奇這兩個月以來生活上變得出奇地隨和,很喜歡一人獨處。連他所住的那一間屋子也由他自己收拾,至於其餘的房間甚至連腳都很少踏進去。他走到自己的家門口,已經想拉鈴,忽然又止住了。他感到全身還在氣得發抖。他突然不去拉鈴,啐了一口,掉過頭來又快步向城裡完全相反的另一頭,離自己的寓所約有兩俄裡遠的一座傾斜欲倒的小木頭房子走去。瑪麗亞-孔德拉奇耶芙娜住在這裡。她是費多爾-巴夫洛維奇以前的鄰居,常到他的廚房裡要湯吃,斯麥爾佳科夫當時還曾彈著吉他對她唱過歌。她把以前的那所小屋子賣掉了,現在和母親住在幾乎象農舍似的屋子裡。病得快死的斯麥爾佳科夫從費多爾-巴夫洛維奇一死就搬到她們那兒去住了。現在伊凡-費多羅維奇被一個突如其來的不可剋制的念頭所驅使,就是動身去找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