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的,」他怒衝衝地喊道,「我知道你的!」
柯里亞定睛望了他一會。他怎麼也記不起來什麼時候同這人發生過沖突了。不過他在街上跟人衝突的事還少麼,當然不能全都記得。
「你知道麼?」他譏笑地問他。
「我知道你的!我知道你的!」小市民象傻子似的反覆說。
「那就更好。我沒有工夫,再見吧!」
「你搗什麼亂?」小市民嚷道。「你是不是又來搗亂了?我知道你的!是不是又來搗亂了!」
「我搗亂,老兄,也不關你的事。」柯里亞站住了說,繼續打量他。
「怎麼不是我的事?」
「自然不是你的事。」
「那麼是誰的事?誰的事?究竟是誰的事?」
「眼前,老兄,這是特里豐-尼基季奇的事,不是你的事。」
「哪一個特里豐-尼基季奇呀?」那漢子盯著柯里亞,雖然還是那樣暴躁,卻露出傻子似的驚訝的神情。柯里亞傲慢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到昇天教堂去過沒有?」他忽然用堅決嚴厲的口氣問他。
「到哪個昇天教堂?為什麼?不,沒去過。」那漢子有點弄楞了。
「薩巴涅耶夫你認識麼?」柯里亞繼續用更加堅決嚴厲的口氣問。
「你說哪個薩巴涅耶夫?我,我不認識。」
「哦,既然這樣,那就去你的吧!」柯里亞突然不客氣地說,猛然向右一轉身,快步地管自己往前走去,似乎再也不屑和那個連薩巴涅耶夫都不認識的蠢材說話。
「喂,你站住!什麼薩巴涅耶夫?」漢子清醒過來,又變得火氣十足地。「他說的是什麼?」他突然轉向女商販們說,傻呵呵地望著她們。
女商販哈哈大笑起來了。
「真是個古怪孩子。」有一個女人說。
「他說的是什麼,什麼薩巴涅耶夫?」漢子還是氣沖沖揮著右手反覆地問。
「這想來是說在庫茲米喬夫那裡幹活的那個薩巴涅耶夫,想來大概就是說他。」一個女人突然猜想到。
漢子迷惑不解地瞪著她。
「庫茲米喬夫那裡麼?」另一個女人重複了一句。「他怎麼叫特里豐?他叫庫茲馬,不叫特里豐。那個小夥子說的是特里豐-尼基季奇,看來,並不是說他。」
「他不叫特里豐,他不是姓薩巴涅耶夫,他是姓齊若夫。」第三個女人忽然介面說,她原來一直一聲不響,一本正經地在聽他們說話。「他的名字叫阿歷克賽-伊凡諾維奇。阿歷克賽-伊凡諾維奇-齊若夫。」
「他是姓齊若夫。」第四個女人堅決地證明說。
弄得莫名其妙的漢子一會兒瞧瞧這個女人,一會兒瞧瞧那個女人。
「可他為什麼這樣問,他問這話幹麼,請問諸位好心人!」他幾乎絕望地喊著。「‘薩巴涅耶夫你認識麼?’鬼知道薩巴涅耶夫是個什麼人!」
「你這缺心眼的,對你說不是薩巴涅耶夫,是齊若夫,阿歷克賽-伊凡諾維奇-齊若夫。」一個女販向他大聲呵叱道。
「什麼齊若夫?什麼人?你既然知道他,你快說。」
「高高個子,流鼻涕的,夏天常坐在市場上。」
「可你那齊若夫跟我有什麼關係,好人們?」
「我怎麼知道齊若夫跟你有什麼關係。」
「誰知道他跟你有什麼關係,」另一個女人介面說,「既然你這麼瞎嚷嚷,你自己總該知道你想要拿他幹嗎。他是對你說的,不是對我們說,你這傻瓜。你真的不知道麼?」
「誰啊?」
「齊若夫。」
「讓鬼把齊若夫和你都抓去吧!我要揍他一頓!他耍笑我!」
「你想揍齊若夫麼?也許他會來揍你哩!你是一個傻子,告訴你吧!」
「不是齊若夫,不是齊若夫,你這沒安好心的壞女人,我要揍那個小孩!把他抓來,把他抓來,他耍笑我哩!」
女人們哈哈大笑起來。但是柯里亞已經臉上帶著勝利的神情走得很遠了。斯穆羅夫在他身旁走著,不住回頭瞧著遠處這群正在吵吵嚷嚷的人。他也覺得很快樂,雖然心裡還在擔心,不要跟著柯里亞鬧出亂子來。
「你問他哪一個薩巴涅耶夫?」他問柯里亞,其實他已經猜得出他會回答什麼。
「我哪裡知道是哪一個?現在他們會在一塊吵嚷到晚上了。我喜歡把社會上各個階層裡的傻子們撩得吵嚷起來。這裡還站著一個傻瓜,就是這個莊稼佬。你要知道,人家說:‘再沒有比愚蠢的法國人更蠢的了’,但是俄國人的臉上也常常露出蠢相來。瞧這個莊稼佬臉上不也充分顯露出他是一個傻子麼?」
「放過他吧,柯里亞,我們走我們的得了。」
「我怎麼也不願意放過去,我現在就幹。喂,你好呀,鄉下人。」
一個身強力壯的農民正慢吞吞地走過來,生著一張樸實的圓臉,鬍鬚斑白,大概已經喝了點酒。他抬起頭來,看了小夥子一眼。
「你好,你不是開玩笑吧!」他不慌不忙地回答。
「要是開玩笑又怎麼樣呢?」柯里亞笑了起來。
「要是開玩笑那就開吧,上帝保佑你。不要緊,這是可以的。開開玩笑總是有的。」
「對不起,老兄,我確實是在開玩笑。」
「上帝會饒恕你的。」
「你自己饒恕麼?」
「我完全饒恕。你走吧。」
「你瞧,你呀,你大概是個聰明的鄉下人。」
「比你聰明些。」農民出乎意料之外地,還是一本正經地回答。
「不見得吧。」柯里亞有點愕然了。
「我說得很對。」
「也許是這樣。」
「是的,老弟。」
「再見吧,鄉下人。」
「再見吧。」
「鄉下人也有各種各樣的,」柯里亞沉默了一會以後,對斯穆羅夫說,「我哪裡知道會碰上聰明人。我總是高興承認鄉下人的聰明的。」
遠處教堂的鐘打了十一點半。男孩們加緊了腳步。到斯涅吉遼夫上尉家剩下的很長一截路他們走得很快,差不多話也不說。來到離那所房子有二十步遠時,柯里亞站住了,吩咐斯穆羅夫先進去,叫卡拉馬佐夫出來。
「應該先嗅一下。」他對斯穆羅夫說。
「為什麼叫他出來,」斯穆羅夫不以為然地說,「你就這樣進去,他們會非常非常歡迎你的。幹嗎要在冰天雪地裡認識新朋友呢?」
「我為什麼要叫他到達外面雪地裡來我自然知道。」柯里亞用專制的口氣斷然地說(他最喜歡這樣對付這些「小孩們」),斯穆羅夫便連忙跑去執行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