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節 檢察官捉住了米卡

「您的戒指是用什麼鑲的?」米卡忽然打岔說,似乎剛從沉思中醒過來,手指指著戴在尼古拉-帕爾費諾維奇右手的三個大戒指中的一個。

「戒指麼?」尼古拉-帕爾費諾維奇驚訝地反問。

「就是那個……中指上的,有花紋的,那是什麼寶石?」米卡似乎有點發脾氣的樣子堅持地問,好象一個固執的孩子。

「那是茶晶,」尼古拉-帕爾費諾維奇微笑著說。「要不要看看,我摘下來……」

「不,不,不用摘!」米卡暴躁地說,忽然醒悟過來,自己恨起自己來了。「您不必摘,不必,……見鬼,……諸位,你們侮辱了我的靈魂!難道你們以為如果我真的殺了父親,竟會瞞住你們,裝假,撒謊,躲藏麼?不,德米特里-卡拉馬佐夫不是這樣的人,他受不住這個,假使我有罪,我敢賭咒,我不會象起初打算的那樣等到你們來臨和太陽出山,我會不等黎明早就自殺的!我現在清楚地知道我一定會這麼辦。我在這該死的一夜裡知道了簡直活二十年都學不到的事情!……如果我真是個殺父的逆子,今夜,此刻,我跟你們在一起時,難道還會是這副樣子,還會這樣說話,這樣行動,這樣看著你們和世界麼。即使是不經意地殺害了格里戈裡,也使我整夜不得安寧,——並不是因為恐懼,並不是僅僅因為懼怕你們的刑罰!是害怕恥辱!難道你們還要想叫我物件你們這樣好嘲弄人的人,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不相信,鼠目寸光,只愛嘲弄人的人,更進一步坦白講出我的新的卑賤行為,新的可恥的事麼?即使這能挽救我免受你們的判罪也不行。我寧肯去服苦役!殺死我的父親,偷他的錢的是那個開了父親的房門,並且從這門裡走進去的人。這人是誰,我也正苦思苦想,捉摸不透,但決不是德米特里-卡拉馬佐夫,你們記住這一點吧,——這就是我所能對你們說的一切。夠了,別再糾纏了,……隨你們判流放也好,處死刑也好,但求不要再惹我生氣。我不再說話了。你們叫你們的證人進來好了!」

米卡說了這樣一段突如其來的獨白,好象下決心從此再不開口。檢察官一直觀察著他,等他說完以後,突然十分冷淡而平靜地彷彿用極其平常的口氣說:

「說起您剛才提到的那扇敞開的門的事情,我們現在倒正好可以告訴您一段十分有意思,而且對於您,對於我們都極重要的證詞,是那個被您所傷害的格里戈裡-瓦西里耶維奇所作的。他醒了過來,經我們盤問,明白而且堅持地說,他當時走到臺階上,聽見花園裡有什麼聲音,決定從已經敞開著的園門裡走進園內,他剛一進去,還沒有看見您在黑暗中快步跑開以前,——據您自己對我們說,是在窗裡看見了您的父親以後從敞開的窗前跑開的,——當時他,格里戈裡,朝左右望了望,除了確實望見窗子開著以外,同時還在離開自己近得多的地方,望見那扇門也開著,但是這扇門據您所說在您留在園內的全部時間一直是關著的。我不瞞您說,瓦西里耶維奇堅決地斷定,證明您一定是從門裡跑出來的,雖然並沒有親眼看見您怎麼跑出來,剛一看到您的時候您已經離他較遠,在花園中間,朝圍牆方面跑去。」

米卡還在他剛說了一半的時候,就已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胡說!」他這時忽然瘋狂地喊道,「睜著眼瞎說!他不會看見開著的門,因為當時是關著的。……他說謊!……」

「我應該對您再說一遍,他的供詞是堅決的。他毫不動搖。他堅決地這樣認為。我們反覆問了他好幾次。」

「我的確問過他好幾遍!」尼古拉-帕爾費諾維奇熱心地證實。

「不對,不對!這不是對我的誣陷,就是瘋人的幻覺,」米卡繼續嚷道,「這完全是流血受傷以後神志不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生了幻覺,……所以他才說胡話。」

「是的,但是他注意到洞開的門,不是在受傷醒過來的時候,而是在這以前他剛從廂房走進花園的時候。」

「不對,不對,這是不會有的!這是他因為恨我,誣陷我的。……他不可能看見。……我並沒有從門裡跑出來。」米卡氣喘吁吁地說。

檢察官轉身向尼古拉-帕爾費諾維奇鄭重其事地說:

「您拿出來。」

「這東西您認識麼?」尼古拉-帕爾費諾維奇忽然拿出一個厚紙的大公文信封放在桌子上,——信封上面還看得出三個遺留著的火漆印。信封是空的,一邊已被撕破。米卡瞪大眼睛注視著它。

「這是……這一定是父親的信封,」他喃喃地說,「裡面裝有三千盧布的那個信封,……假使上面有字,讓我瞧瞧:‘我的小雞’……這兒還有:三千盧布,」他叫道,「三千,你們瞧見沒有?」

「自然看見的,但是我們已經找不到裡面的鈔票,它是空的,丟在屏風後面床旁地板上。」

米卡呆立了幾秒鐘,象捱了一悶棍似的。

「諸位,這是斯麥爾佳科夫!」他忽然拼命喊了起來,「這是他殺死的,他搶的錢!只有他一個人知道老人的信封藏在什麼地方。這是他,現在全明白了!」米卡簡直喘不過氣來了。

「但您不是也知道信封的事,並且也知道它在枕頭底下麼?」

「我從來也不知道,而且從來也沒有看到過它,現在才第一次看見,以前只不過聽斯麥爾佳科夫說過。……只有他一個人知道老頭子把它藏在什麼地方,我並不知道。……」米卡簡直氣都喘不過來了。

「不過您剛才自己供述,信封放在去世的父親的枕頭底下。您確實說了在枕頭底下,那麼說,您是知道放在哪兒的。」

「我們就是這樣記錄下來的!」尼古拉-帕爾費諾維奇證實說。

「胡說,簡直瞎扯!我根本不知道在枕頭底下。而且也許根本就不在枕頭底下。……我是隨口說在枕頭底下的。……斯麥爾佳科夫說什麼?你們問過他麼,他說放在哪裡?斯麥爾佳科夫怎麼說?這是主要的。……我剛才是故意給自己硬編的。……我沒加考慮就對你們隨口瞎說信封在枕頭底下,可你們現在竟……你們知道,有時話到了嘴邊,就隨口說了出來。斯麥爾佳科夫一個人知道,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沒有別人!……他甚至對我也沒有說過放在哪裡!是他,是他!一定是他殺死的,我現在心裡雪亮。」米卡越來越瘋狂地叫嚷,不連貫地反覆說著,越來越火,越來越憤激。「你們應該明白,趕快逮捕他,趕快。……就在我逃走以後,格里戈裡昏迷地躺著的時候,他殺死的,現在這很明白了。……他敲出了暗號,父親給他開了門。……因為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暗號,沒有暗號父親是不肯開門的。……」

「但是您又忘記了一個事實,」檢察官仍舊用審慎的口氣說,但卻似乎顯示了幾分得意的神色,「如果當您在那兒,當您在花園裡的時候,門就已經開了,那就根本用不著敲暗號了……」

「門呀,門呀,」米卡喃喃地說,不聲不響地盯著檢察官,然後又無可奈何地倒在椅子上。大家沉默了。

「是的,門!……那真是惡夢!上帝在跟我作對!」他茫然地兩眼向前面直視著說。

「所以您瞧,」檢察官鄭重其事地說,「現在您自己想一想吧,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一方面是那一段說您從開著的門裡跑出來的供詞弄得您和我們都很難辦;另一方面,您對於您手頭忽然出現的錢,又是那樣令人難解地、頑固到近乎冷酷地拒絕說出來源,同時您自己也供稱,在這筆款子出現前三個鐘頭,您還只為了拿到十個盧布而抵押了您的手槍!在這樣的情況下,請您自己想一想:我們能相信什麼,怎麼能拿得定主意?因此不要責備我們,說我們‘冷漠,玩世不恭,好嘲笑人’,不相信您高尚的心靈衝動。……您設身處地替我們想想……」

米卡心情紊亂得無法形容,他的臉都發白了。

「好的!」他忽然說,「我可以對你們說出我的秘密,說出從哪裡弄來的錢!……把我的恥辱暴露出來,以便將來不致責備你們和責備我自己。……」

「您應該相信,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尼古拉-帕爾費諾維奇用一種近於欣喜感動的聲音附和說,「您在現在所作的一切誠懇坦白的招供,將來都可能會對您以後的命運產生無比有利的影響,不但對您,甚至對……」

但是檢察官在桌子底下輕輕捅了他一下,他趕緊收住了。實際上,米卡也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