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節 靈魂的苦痛 第一次磨難

「我說過這句話麼?唉,也許是這樣,諸位!是的,不幸的是我曾想要殺死他,許多次想過要殺死他,……不幸得很,不幸得很!」

「您想過。您能不能解釋一下,究竟是什麼原因促使您對然的父親抱著這樣切身的仇恨呢?」

「有什麼可解釋的呢,諸位!」米卡陰鬱地聳了聳肩,低下頭去。「我並不掩飾我的感情,全城都知道這個,——酒店裡的人全都知道。新近在修道院裡,在佐西馬長老的修道院裡還公開說過。……當天晚上就打了父親,幾乎把他打死,並且起誓說一定要再來殺死他,當著證人的面這樣說的。……哦,證人有成百上千!整個月都在叫嚷,大家都是證人!……事實是明擺著的,事實會說話,會自己叫嚷出來,但——情感,諸位,情感是另外一回事。你們瞧,諸位,」米卡皺著眉說,「我以為關於感情你們沒有訊問我的權利,你們固然是執行職務,我明白這個情況,但這是我的事情,我私人的內心的事情,不過……既然我過去就沒有隱瞞我的感情……比方說,在酒店裡對大家,對每一個人都說過,所以……所以現在我也不再把它當作什麼秘密。你們瞧,諸位,我也明白在這種情形之下,在我身上有嚴重的嫌疑:我對大家說,我要殺死他,正好他被殺死了,那還不是我麼?哈,哈!我可以諒解你們的,諸位,我完全諒解你們。我連自己都驚愕到極點,不是我,那麼究竟是誰殺死的呢?這不是實話麼?不是我,那是誰?誰?諸位,」他突然喊了起來,「我想知道,我甚至要求你們告訴我:他在哪裡被殺死的?他怎樣被殺,用什麼兇器?告訴我吧。」他急促地問著,目光來回地望著檢察官和預審推事。

「我們發現他仰面朝天地躺在他書房的地板上,腦袋被砸破了。」檢察官說。

「這真是可怕,諸位!」米卡突然哆嗦了一下,把肘頭支在桌上,右手捂住臉。

「我們繼續談下去。」尼古拉-帕爾費諾維奇介面說,「那麼說,究竟是什麼使您產生仇恨感情的呢?您好象公開說過是吃醋的感情?」

「是的,醋意,但不單是醋意。」

「銀錢上的爭執?」

「是的,也為了錢。」

「好象爭執的數目是三千,似乎按照遺產還有這個數目沒有給夠您。」

「什麼三千?多些,還要多些,」米卡嚷了起來,「六千以上,也許在一萬以上。我對大家這樣說過,對大家這樣嚷嚷過!但是我決計只要三千就算了結了吧。我急需要這三千盧布,……因而我知道他為格魯申卡準備著,就藏在他枕頭底下那個信封裡的三千盧布,我簡直根本認為那等於是從我手裡偷去的,是的,諸位,認為那是我的,簡直就好象是我的所有物。……」

檢察官意味深長地和預審推事對看了一下,還悄悄擠了擠眼。

「我們以後還要再談這個問題的,」檢察官立刻說,「眼下請您允許我們書面記錄下這一點,就是:您認為那個信封裡的錢簡直就是自己的所有物。」

「記吧,諸位,我也明白這對我又是一個罪證,但是我不怕罪證,是我自己拿話把自己套住的。聽見嗎,是我自己!瞧吧,諸位,你們好象把我看作和我的本相完全不符的另一個人了。」他突然憂鬱而陰沉地加了一句。「同你們說話的是一個正直的人,最正直的人,主要地——請你們不要忽略這一點——是一個做了無數卑鄙的事,卻仍不失其高貴的人,是一個在內心,在心靈深處……總之,我不善於表達出這個意思。……我一輩子感到痛苦就是因為我一方面渴求正直,可以說為追求正直而受難,打著燈籠尋找它,打著戴奧吉尼茲的燈籠1,但另一方面卻一輩子只做了一些骯髒事,象我們一切人一樣,……哦,只是我一個人,不是一切人,諸位,是我一個人,我錯了,我一個人,我一個人!……諸位,我有點頭痛。」他痛苦地皺著眉頭。「你們瞧,諸位,我不喜歡他的外貌,毫無誠意的樣子,大言不慚,輕侮一切神聖的事情,喜好嘲笑,沒有信仰。真是討厭,真是討厭!但是現在他死了,我對他的看法不同了。」

「有什麼不同?」

「並不是不同,只是惋惜,我這樣仇恨他。」

「感到悔恨麼?」

「不,並不是悔恨,這個你們不必記下來。諸位,我自己也並不好,對,我自己也不很漂亮,所以沒有權利認為他可憎,就是這句話!這話是可以記錄下來的。」——

注:1戴奧吉尼茲(西元前422?-前323年),古希臘哲學家,輕視安樂,曾白晝點燈尋找正人君子——

說完這句話,米卡忽然變得十分憂鬱起來。他在回答預審推事的問題的時候,神情早就越來越顯得陰沉了。恰巧這時候忽然又出現了一件突如起來的事。原來剛才雖然把格魯申卡隔開了,但是離得並不很遠,只是讓她呆在和現在舉行審訊的天藍色房間相隔一間的屋子裡。那是一間小屋,只有一個窗戶,就在夜裡跳舞飲酒的大廳的緊隔壁。她坐在裡面,只有馬克西莫夫一人作伴。他受了很大的驚嚇,害怕得不得了,緊緊地黏在她的身旁,好象尋求她的保護似的。他們的門前站著一個胸前掛著號牌的漢子。格魯申卡一直哭泣著,當哭到心中實在悲痛難忍的時候,突然跳起身來,拍著手,大聲喊了一句:「苦命啊,我好苦命啊!」就衝出屋子,朝著他,朝著她的米卡那裡跑去,而且來得那麼突然,竟誰也來不及攔住她。米卡聽到她的喊聲,猛地哆嗦一下,跳起身來,叫嚷著,飛快地迎著她跑過去,簡直什麼也不顧了。但是他們雖然互相見了面,卻還是到不了一塊兒。幾個人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他拼命掙扎,想要掙脫,三四個人好容易才把他攔住。她也被人抓住,他看見人家把她拉走的時候,她喊著向他伸出手來。在這個場面結束了以後,他又面對檢察官坐在桌旁原來的地方,神智重新清醒了過來,朝他們喊道:

「你們想在她身上找到什麼?你們幹嗎要折磨她?她是無辜的,無辜的!……」

檢察官和預審推事勸慰著他。就這樣亂了大約有十分鐘光景,方才離開了一會兒的米哈伊爾-馬卡羅維奇又匆匆走進屋來,興奮地對檢察官大聲說:

「她被拉走了,在樓下。諸位,請允許我對這不幸的人說一句話,好不好?當著你們,諸位,當著你們!」

「請說吧,米哈伊爾-馬卡羅維奇,」預審推事回答說,「在目前情況下,我們一點也不反對。」

「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你聽我說,」米哈伊爾-馬卡羅維奇開始對米卡說了起來,他的整個激動的臉上流露出對這位不幸者的熱情的、幾乎近於慈父般的同情。「我親自把你的阿格拉菲娜-阿歷山德羅芙娜送了下去,交給老闆的女兒們,現在那個小老頭兒馬克西莫夫也寸步不離地和她在一起。我已經把她勸說好了,你聽見麼,勸說好了,使她安靜了下來,讓她明白,你需要給自己辯護,所以她不應該來干擾,引起你煩惱,否則你心裡一亂,也許會做出對自己不相宜的供詞,你明白麼?總而言之,我一說,她就明白了。她是聰明人,老弟,是個好人,她還想來吻我這老頭子的手,替你求情哩。她自己叫我來對你說,叫你不要掛念,現在親愛的,現在你也應該安靜一下,讓我能夠跑去對她說,你已經安靜下來,也不再替她擔心了。所以你應該安靜,明白麼?我方才對不起她。她有著基督徒的靈魂,是的,諸位,她有溫順的靈魂,她是清白無邪的。現在怎麼說,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你能安靜地坐著麼?」

這好人雖說了許多不相干的話,但是格魯申卡的悲痛,一個人的悲痛,確實深深印入了他善良的心裡,他的眼眶裡甚至都含著淚水。米卡跳了起來,跑到他面前。

「對不起,諸位,允許我,哦,允許我說一下!」他大聲說,「您真有天使一般的,天使一般的靈魂,米哈伊爾-馬卡羅維奇!我替她向您道謝。我會安靜下來,我會的,我會快樂的。您既然這樣的好心,就請您轉告她,我很快樂,很快樂,甚至快樂得馬上會笑起來,因為知道有象您這樣的護身天使在她的身邊。我立刻了結一下,一抽出身子,馬上去找她:讓她等著,她會見得著我的!諸位,」他突然對檢察官和預審推事說,「現在我要完全向你們開誠佈公,把全部真情都講出來,我們一下子就會了結這件事,高高興興地了結它,——到末了我們都會笑起來的,不是麼?不過,諸位,這個女人實在是我心中的女王!哦,請你們允許我這樣說,這也是我對你們說的真心話。……我看得出,我現在是在跟一些極正直的人打交道,我告訴你們:她是我的光明,她是我心頭的瑰寶,這是你們簡直都難以想象的!你們都聽見她喊:‘哪怕是判死刑也要同你在一塊兒!’可是,我這個乞丐,窮光蛋,我給了她什麼?為什麼她這樣愛我?我這個愚蠢的、可恥的東西,丟盡了臉面,配受到她這樣的愛,甚至都情願和我一塊兒流放去麼?她剛才為了我,竟對你們下跪,她是那樣驕傲,那樣清白的呀!我怎麼能不愛她,不哭喊,不撲到她面前,象剛才那樣呢?哦,諸位,請你們原諒!但是現在,現在我得到安慰了!」

他說著倒在椅子上,兩手捂住臉,痛哭起來。但這是幸福的淚。他馬上就控制住了自己。這使老警察局長很滿意,兩位司法官似乎也這樣,他們感到現在審訊會進入一個新階段了。米卡目送著警察局長走出去以後,簡直顯得心情十分愉快。

「好吧,諸位,現在我一切都聽候吩咐。而且……要是不去扯那些瑣碎事的話,我們這會兒本來都已經談妥了。我又扯起瑣碎事來了。諸位,我聽候你們吩咐,但是老實說,必須要有相互間的信賴——你們對我、我對你們的信賴才行,——要不然我們會永遠談不清的。我這話是為你們著想才說的。現在我們談正事,諸位,我們談正事。主要是請你們不要那麼刨根問底探究我的內心,不要用一些不相干的事情折磨它,只問正事和實情,我馬上就可以讓你們滿意。那些瑣碎事就拋到一邊去吧!」

米卡這樣嚷著。審訊重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