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節 突然的決定

「我真得對什麼人說一下,」彼得-伊里奇看著他說,「不能讓您到那邊去。您現在到莫克洛葉去做什麼?」

「那邊有女人,女人。和你說得不少了,彼得-伊里奇。你閉上嘴吧!」

「您聽著,您這人雖然很野,但是我總覺得有點喜歡您,……我很擔心。」

「謝謝你,老兄。你說,我很野。野蠻人,野蠻人!我自己就老這麼說自己:野蠻人!哦,米莎來了!我倒把他給忘掉了。」

米莎拿著換來的一疊鈔票,急急忙忙地走進來,報告說,普洛特尼科夫的小鋪裡大家「全忙開了」,在那裡搬瓶子,還有色,茶葉,——馬上都可以準備好。米卡拿了十個盧布,遞給彼得-伊里奇,另外取了十個盧布,扔給米莎。

「不行!」彼得-伊里奇大聲說,「在我的家裡不能這樣,而且這樣胡鬧也很不好。請您把您的錢收好,放在這裡,幹什麼那樣亂花?到明天就會用得著了,說不定您還會來找我借十個盧布的。您為什麼淨往旁邊口袋裡塞?那樣您會弄丟的!」

「你聽著,親愛的,我們一塊兒到莫克洛葉去好不好?」

「我到那裡去做什麼?」

「喂,要不要現在就開一瓶酒,為生活幹一杯!我很想喝,特別喜歡同你喝。我從來沒有同你喝過酒,是不是?」

「大概是吧,一起上酒店裡去喝是可以的,我們走吧,我本來自己也正想到那兒去。」

「上酒店裡去沒時間了,可以到普洛特尼科夫店裡的後屋裡去喝。我現在給你猜個謎好麼?」

「猜吧。」

米卡從背心裡掏出那張紙,開啟來,給彼得-伊里奇看。上面用粗大清楚的筆跡寫著:

「我為我整個的一生懲罰我自己,我懲罰我自己的整個一生!」

「真的,我一定要去對什麼人說一說,立刻就去說。」彼得-伊里奇看完了那張紙以後說。

「你來不及了,朋友,我們去喝酒吧!開步走!」

普洛特尼科夫的小鋪和彼得-伊里奇家只隔一所房子,在大街的拐角上。那是我們城裡的闊商人所開的一家主要的食品鋪,鋪子裡的貨色很不壞。京城裡任何商店出售的食品,象「葉裡賽兄弟公司經銷」的酒,水果,雪茄,茶葉,糖,咖啡等等應有盡有。經常有三個夥計應付門市,兩個小夥計送貨。我們這一帶地方雖然已經衰落,地主們四散遷離,商業不振,但是食品業卻仍舊繁榮,每年的營業反而日見興隆,因為這類貨品是不愁缺少買主的。店裡的人正在急不可耐地等候著米卡。他們很記得他在三四個星期以前也象這回那樣一下子買了幾百盧布各色各樣的貨品和酒,用的全是現錢(自然,要賒帳賣給他任何東西店裡是決不放心的),也記得當時正和現在一樣,他的手裡攥著大把一百盧布一張的鈔票,胡花亂扔,毫不還價,不假思索而且也不願去費心思索,他買這許多食物,這許多酒有什麼用。以後全城鬨傳他當時和格魯申卡兩人到莫克洛葉去,「一晝夜間一下子用去了三千盧布,狂飲作樂完了回來時身上分文不剩」。他當時召集了一大幫恰巧遊蕩到這裡來的茨岡人,他們兩天中間從他這個醉鬼身上偷走了無數的錢,喝掉了無數名貴的美酒。有人笑米卡,說他在莫克洛葉用香檳酒灌粗蠢的鄉下人,拿糖果和斯特拉斯堡餡餅給鄉下姑娘和村婦們吃。還有人,特別是在酒店裡,笑米卡(自然不是當面笑,當面笑他是有點危險的)自己當時曾當眾作過的公開自白,就是:他搞了這麼一場「無遮大會」,結果從格魯申卡身上得到的卻只是「允許他吻吻她的腳,別的一概不準」。

當米卡同彼得-伊里奇到小鋪的時候,看見門前已預備好了一輛三套車,車上蓋著毯子,馬身上掛著大大小小的鈴鐺,車伕安德列正候著米卡。店裡差不多已經把一木箱的貨物完全「配齊」了,只等米卡一來就準備釘上箱子,裝上馬車。彼得-伊里奇感到很詫異。

「怎麼你連三套馬車也準備妥了?」他問米卡。

「我到你家裡去的時候,遇見了安德列,就讓他把車一直趕到鋪子門前來。時間不能浪費!上回我是坐季莫費依的馬車去的,這一次季莫費依已經‘噓——’的一聲,拉著一位女妖先走了。安德列,我們已經耽誤得太久了麼?」

「估計他只會比我早到一個鐘頭,也許還不到,至多一個鐘頭!」安德列連忙應聲說,「是我給季莫費依套的車,我知道他是怎樣走法的。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他們的走法不能跟我們的走法比,哪能象我們這麼快。他們早到不了一個鐘頭的!」安德列熱烈地搶著說。他是個年紀還不算老的馬伕,淡褐色頭髮,瘦瘦的個子,穿一件束腰的長褂,左臂上搭著一件粗呢外套。

「假如只差一個鐘頭,我給你五十盧布的酒錢。」

「一個鐘頭的時間我是可以保證的,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嘿,也許不會讓他先到半個鐘頭,更不用說一個鐘頭了。」

米卡雖然忙忙亂亂地張羅著,但是說話和吩咐的樣子有點奇特,東拉西扯,毫無條理。說了前面,忘了後面。彼得-伊里奇覺得應當插手幫他安排一下。

「要四百盧布的東西,不能再少,要跟上次完全一樣。」米卡吩咐著。「四打香檳酒,一瓶也不能少。」

「你為什麼要這麼多?要那麼些幹嗎?慢著!」彼得-伊里奇叫了起來。「這是一箱子什麼?都放了些什麼?難道這裡有四百盧布的東西麼?」

正在忙著的夥計們立刻滿臉陪笑地向他解釋,在這第一個箱子裡只有半打香檳酒和「各種需要先上的食品」,如冷盤菜,糖果,太妃糖等等。至於主要的「必需品」,和上次一樣,弄好以後立刻單獨用另外一輛專門的馬車送去,也是套三匹馬的,一定會準時趕到,「至多隻比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晚到一小時。」

「不要過一小時,不許過一小時。太妃糖和牛奶糖儘量多放些。那裡的姑娘們愛吃的。」米卡起勁地強調說。

「牛奶糖多些就多些吧。可你要四打香檳酒幹什麼?一打就夠了!」彼得-伊里奇幾乎生起氣來。

他開始跟他們講價錢,要他們開發票,爭個不休。但結果也只省下了一百盧布。最後的結論是所供全部貨品的價值不應當超過三百盧布。

「見你們的鬼去吧!」彼得-伊里奇彷彿突然醒悟了過來似的嚷著說,「這同我有什麼相干?你儘管亂扔你的錢去吧,既然是白掙來的!」

「到這裡來,經濟學家,到這裡來,別生氣。」米卡把他拖進了店鋪的後屋裡。「他們馬上會給我們開一瓶來的,我們來喝它幾杯。哎,彼得-伊里奇,我們一起去吧,因為你真是個可愛的人,我就愛這樣的人。」

米卡在鋪著一塊骯髒桌布的小茶几旁的一張柳條椅子上坐了下來。彼得-伊里奇勉強安頓在他的對面,香檳酒馬上送了過來。又問老爺們要不要吃蠣黃,「最好的蠣黃,剛剛運到的」。

「滾它的蠣黃,我不吃。什麼東西也不要。」彼得-伊里奇近乎發火似的悻悻說。

「沒有工夫吃蠣黃,」米卡說「也吃不下去。你要知道,好朋友,」他忽然感嘆地說,「我從來就不喜歡這種亂七八糟毫無秩序的事。」

「誰喜歡呀!開三打香檳給鄉下人喝,對不起,這真有點叫人冒火。」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那種最高的秩序。我心裡就沒有秩序,最高的秩序。……不過,……這一切反正都過去了,犯不著再去追悔。已經晚了,那就見它的鬼去吧!我整個一生就是亂七八糟毫無秩序,現在該恢復秩序了。我是在說俏皮話,對麼?」

「你是在說胡話,不是俏皮話。」

「讚美世上最崇高的人,

讚美我心中最崇高的人!

這首小詩是從前某個時候發自我內心的肺腑之言。這不是詩,而是淚,……我自己作的,……但不是在我揪住上尉的鬍鬚的時候。……」

「為什麼你忽然提起他來了?」

「真的,我為什麼忽然提起他來?真是胡扯!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變得無所謂的。就是這麼回事。」

「說真的,我一直在想著你那兩把手槍。」

「手槍也是胡扯!喝酒吧,不用胡思亂想了。我愛生活,太愛生活,愛得太過分了,到了不知羞恥的地步。夠了!為了生活,朋友,讓我們為了生活幹一杯。我提議為生活幹杯!我為什麼自滿?我是卑鄙的,可是我對於自己感到滿足。但儘管這樣,我卻因為我的卑鄙和自滿而感到痛苦。我讚美造物,隨時都樂意讚美上帝和他的造物,但是……應該殺死一條毒蟲,免得它爬來爬去妨礙他人的生活。……讓我們為生活幹杯吧,親愛的老兄!還有什麼比生活更可貴的呢?沒有了,沒有了!為生活,為一位女王中的女王乾杯。」

「那就為生活也為你的女王乾杯吧。」

他們各自幹了一杯。米卡雖然興高采烈,而且感情洋溢,但同時卻又有點憂鬱。好象總有一種無法抑制的沉重心事梗在他的心裡。

「米莎……走進來的是你的米莎麼?米莎,好米莎,你來,你給我喝了這杯酒,為明天早上金黃卷發的斐勃斯干杯。……」

「你幹嗎要他喝!」彼得-伊里奇生氣地嚷起來。

「讓他喝吧,就讓他喝吧。我高興這樣。」

「唉!」

米莎喝了一杯,鞠了一躬,跑出去了。

「他會記得長久些的。」米卡說。「我愛女人,女人!女人是什麼?地上的女王!我很憂傷,十分憂傷,彼得-伊里奇。你記得不記得哈姆雷特的話:‘我真是憂傷,真是憂傷,荷拉修,……唉,可憐的悠裡克啊!’1也許我就是悠裡克。現在我是悠裡克,以後就成了骷髏。」——

注:1莎士比亞名劇《哈姆雷特》中,當哈姆雷特在墳楊上見到已死的小丑悠裡克的骷髏時所說的話——

彼得-伊里奇聽著,一言不發,米卡也沉默了。

「你們這是隻什麼狗?」他看見角落裡有一隻好看的、黑眼睛的小哈叭狗,忽然用心不在焉的口氣問那個夥計。

「這是我們女東家瓦爾瓦拉-阿歷克賽耶芙娜的小哈叭狗,」夥計回答說,「剛才她自己帶來的,忘在我們這裡了。一會兒得給她送回去。」

「我也看見過這樣一隻,……在團裡的時候,」米卡沉思著說,「不過那隻狗的後腿壞了。……彼得-伊里奇,我想順便問你一句:你生氣曾經偷過東西沒有?」

「這是什麼話?」

「不,我是隨便問問。比如從別人的口袋裡,拿過人家的東西沒有?我不是指公款,公款是誰都在撈的,你自然也……」

「滾你的吧。」

「我說的是別人的錢:直接從口袋裡,從錢包裡偷,嗯?」「有一次偷過母親二十戈比的錢,那時候九歲,從桌子上偷的,悄悄兒拿了,緊緊攥在手心裡。」

「以後怎樣了呢?」

「沒什麼。在身邊藏了三天,感到羞恥,自己承認了,把錢交了出來。」

「後來怎麼樣了呢?」

「自然捱了一頓打。可你問這幹嗎?你自己沒有偷過麼?」

「偷過的,」米卡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偷什麼?」彼得-伊里奇好奇起來。

「偷母親的二十戈比,九歲的時候,三天以後交了出來。」

米卡說完這話,突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現在該走了吧?」安德列忽然在店門外喊了一聲。

「預備好了麼?走吧!」米卡忙亂起來。「還有最後的幾句話,就……馬上給安德列來一杯伏特加,喝了好上路!除了伏特加,再給他一杯白蘭地!那個匣子,裝手槍的,給我放在座位底下。別了,彼得-伊里奇,有什麼得罪的地方,別放在心上吧!」

「可你不是明天就回來麼?」

「當然。」

「那筆賬請現在付一付好麼?」夥計忙趕了過來。

「哦,是的,那筆賬!當然!」

他又從口袋裡拿出那一疊鈔票,抽了三張,扔在櫃檯上,就急急走出了店門。大家全跟著他出來,鞠躬送別,祝他一路順風。安德列剛喝下白蘭地,清了清喉嚨就跳上了駕車座。但米卡剛要坐上車去,完全出人意外地,費尼婭突然在他的面前出現了。她氣喘吁吁著跑了過來,朝著地兩手一合,喊了一聲,就普通跪倒在他的腳前。

「我的好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好人,可千萬別害我的女主人!是我對您全講出來的!……也不要害他,他可是她以前的舊情人啊!他現在肯娶阿格拉菲娜-阿歷山德羅芙娜了,特地為這個從西伯利亞回來的……我的好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您可別害人家的性命呀!」

「哎呀,嘖嘖,原來是這麼回事!現在你到那邊會闖出什麼樣的禍來呀!」彼得-伊里奇自己嘟囔說。「現在一切全明白了,還有什麼不明白呢。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假如你還願意做一個人的話,請你立刻把手槍給我。」他對米卡大聲喊著。「你聽見沒有,德米特里!」

「手槍麼?等一等,老兄,我到路上扔到水坑裡去。」米卡回答說。「費尼婭,站起來,你不要趴在我的面前。米卡決不會害人的,從此以後這個愚蠢的傢伙再不會傷害任何人了。還有一件事情,費尼婭,」他已經坐上了車,大聲對她說,「我剛才侮辱了你,請你原諒我,饒恕了我吧,饒恕了我這個壞蛋。……如果你不饒恕,也無所謂!因為反正現在一切都無所謂了!走吧,安德列,快點趕!」

安德列趕動馬車,小鈴鐺響了起來。

「別了,彼得-伊里奇!對你流了最後的眼淚!……」

「並沒有醉,卻淨在那兒滿口胡言!」彼得-伊里奇目送著他,心裡想。他本想留在那裡,看他們怎樣把其餘的食品和酒裝上三套馬車,因為他預感到他們會矇騙米卡,剋扣貨物的。但是他忽然對自己生起氣來,啐了一口,就自顧到酒店裡打檯球去了。

「一個傻子,儘管倒是個好人。……」他在路上嘟囔著。「格魯申卡的‘舊情人’,那個軍官,我是聽說過的。假如他來了,那麼……唉,這一對手槍!可是見鬼,我是什麼人,是他的老保姆還是怎麼著?讓他去好了!再說也不會出什麼事的。只是好說大話,沒有別的。喝醉了酒,打一場,打完了架,又講和了。這些人能認真幹出什麼事情來?什麼‘我要走開’,‘懲罰自己’,都是不會有的事!喝醉了會在酒店裡上千遍地嚷這種話。現在倒是沒有喝醉。‘精神上醉了’,這類厚臉皮的人就愛說漂亮話。我是他的老保姆麼?他不會沒打架,滿臉全是血。同誰呢?我到酒店去會打聽出來的。手帕上也滿是血……哎,見鬼,現在還扔在我的地板上,……管它哩!」

他到酒店的時候心情很不好,立刻就打起球來。打球使他高興。打了兩盤,忽然同他的對手談起,德米特里-卡拉馬佐夫又有了錢,足有三千盧布,他親眼看見的,所以又坐車到莫克洛葉和格魯申卡喝酒作樂去了。這訊息使聽到的人產生了意外的好奇。他們大家都談論起來,毫不嬉笑,倒有點嚴肅得出奇。甚至連打球也停止了。

「三千麼?他從哪兒來的三千盧布?」

大家進一步打聽起來。他們對關於霍赫拉柯娃的說法都覺得可疑。

「會不會是搶了他老頭子的,問題在這裡!」

「三千!這可有點不大對勁。」

「他公開誇過口說要殺死他父親,這裡的人都聽見過的。他當時也恰恰說起過三千盧布。……」

彼得-伊里奇聽著,忽然對於人們的盤問支吾起來,不大願意作答,關於米卡臉上和手上有血這一層,連一個字也沒有提,而他到這裡來的時候本來是想對人講的。開始打第三盤球了,關於米卡的談論漸漸平息下去,但是彼得-伊里奇打完第三盤以後再也不想打了,放了球杆,沒有象原來打算的那樣在這裡吃晚飯,就離開了酒店。走到廣場上,他困惑地站住了,甚至對自己感到驚奇起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此刻是正想到費多爾-巴夫洛維奇家去,打聽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眼看只是胡說,我竟為了這事跑到別人家去把人吵醒,會鬧出笑話來的。呸,真見鬼,我是他們的老保姆還是怎麼的?」

他滿心不痛快地徑自回家,忽然想起了費尼婭:「哎呀,見鬼,我剛才應該仔細問問她的,」他懊惱地想,「那就一切全都知道了。」他的心裡忽然執拗而且迫不及待地強烈渴望著想同她談一談,以便打聽一下,於是半路上一下轉向莫羅佐娃家,就是格魯申卡租住的房子走去。他走到大門口,敲了一下門。在靜寂的黑夜裡傳出的敲門聲忽然又好象使他清醒過來,而且引起了他的氣惱。加以房子裡大家全睡熟了,也沒有人答應。「我又要在這裡鬧出笑話來了!」他已經懷著一種痛苦的心情這樣想。但是他不但沒有轉身離開,反而忽然用全副力量重新又敲了起來。敲門的吵聲響徹了整條街。「不行,我一定要敲門,敲到使他們聽見!」他嘟囔說,每敲一下就更加發狂般地惱恨自己,但同時卻又更加使勁地猛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