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得非常晏,大概已經是早晨九點鐘了。太陽從農舍的兩扇小窗上燦爛地照進來。昨天那個捲髮的農民已經穿上了上衣,坐在長椅上。他面前放著一個新的茶炊和一大瓶新的酒。昨天那瓶舊酒已經喝完,新的也已經喝了一大半。米卡跳起來,頓時猜到這該死的莊稼漢又喝醉了,已經沉醉得無可救藥。他瞪著眼睛,瞧了他一分鐘。莊稼人卻默默地,狡黠地看著他,帶著一種令人氣惱的鎮靜神色,甚至象米卡所感到的那樣,還有點瞧不起人的傲慢態度。他跑到他面前。
「對不起,你瞧……我……您大概已經聽這裡的看林人說過:我是德米特里-卡拉馬佐夫中尉,就是老卡拉馬佐夫的兒子,您正想要買下他的那片樹林子。」
「你這是瞎說!」莊稼人突然平靜而堅決地說。
「怎麼瞎說?您認識費多爾-巴夫洛維奇麼?」
「我可不認識什麼費多爾-巴夫洛維奇。」莊稼人說,舌頭都有點轉動不靈的樣子。
「樹林子,您正在想買下他的一片樹林子;您醒一醒,好好清醒一下吧。是伊利英斯克的巴維爾神父領我到這裡來的。……您還寫了一封信給薩姆索諾夫,他打發我來見您。……」米卡喘著氣。
「你瞎說!」獵狗又一字一頓地說。
米卡的腳都有點發涼了。
「求求您,這不是開玩笑!您也許有點醉了。但您總還能說話,能聽懂吧,……要不……要不我可真不懂了!」
「你是漆匠!」
「求求您,我是卡拉馬佐夫,德米特里-卡拉馬佐夫,有一件事情找您,……一個有利的提議,……很有利的……也就是關於樹林子的事情。」
莊稼人神氣十足地捋著鬍鬚。
「你包了工,卻專門賺錢騙人。你是個壞蛋!」
「我跟您說,您弄錯了!」米卡絕望地絞著自己的手。莊稼人一直捋著鬍鬚,忽然狡黠地眨眨眼。
「不,你給我指出來,你找出來,哪一條法律許可你做偷工減料的事?你聽見了麼!你是個壞蛋,你明白不明白?」
米卡垂頭喪氣地退後了一步,忽然,象以後他自己形容的那樣,似乎「有什麼東西敲了他的額頭一下」,他的腦子猛地裡開了竅,彷彿「亮起了一根火把,我一下子全都明白了。」他站在那裡,呆若木雞,怎麼也想不通:以他這樣總還算是個聰明的人,怎麼竟會醉心於這樣的蠢事,迷戀於這種冒險的舉動,還花了幾乎整整一晝夜的功夫忙著照料這個獵狗,用溼布敷他的頭。……「瞧,這人喝醉了,喝得爛醉如泥,而且還會狂飲爛醉一個星期的,——那等在這裡會有什麼用?要是這真是薩姆索諾夫故意打發我到這裡來的呢?要是她……唉,我的天,我做了多大的傻事呀!……」
莊稼人坐在那裡,看著他,微微地笑著。如果換了一種情況,米卡也許真會由於怨恨而殺了這個傻子,但是現在他全身軟弱無力得就象個嬰兒一樣。他靜靜地走到長椅跟前,拿起大衣,默默地穿上,走出屋子去了。他走到另一間屋裡,看林人不在,那裡什麼人也沒有。他從口袋裡掏出五十戈比的零錢,放在桌上,作為過夜、蠟燭和打攪他的報償。他走出農舍,看到四周全是樹林,別的什麼也沒有。他信步向前走著,甚至不記得出了農舍該朝哪個方向拐,——向右呢,還是向左;昨天夜裡,他匆匆忙忙同神父趕到這裡來,並沒有注意道路。他此刻心裡對誰也沒有絲毫仇恨,甚至對薩姆索諾夫也一樣。他在狹窄的林中小路上,無意識地、茫然地走著,懷著「茫然若失」的心情,根本不理會正在往哪裡走。他忽然變得身心全都疲倦到了極點,對面來一個孩子就可以把他打倒。但是他總算走出了樹林: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已被割去莊稼的光禿禿的廣闊田地。「周圍全是絕望,全是死亡!」他反覆地說,一直大步地往前走著,走著。
過路的人救了他:一輛馬車載著一個老商人在村道上馳過。馬車走近身邊的時候,米卡問了一下路,原來他們也是到伏洛維耶車站去的,商量了幾句,對方就讓米卡順路搭了上去。三小時以後他們到了。米卡立刻在伏洛維耶車站僱了一輛驛車進城,忽然感到自己已經飢餓到難忍的程度。在套車的時候,他叫了一份煎雞蛋。他一口氣就吃光了,還吃了一大塊麵包,一段現成的臘腸,喝了三杯伏特加。吃了東西以後,他的精神振作了一些,心情又開朗了。他坐車在大道上疾馳著,催車伕快趕,心裡忽然想出了一個新的,而且是「無可懷疑」的計劃,就是如何趁今晚以前弄到「這筆該死的錢」。「想想看,只要想想看,能為了這區區三千盧布毀了一個人的命運麼!」他輕蔑地說。「今天一定解決它。」如果不是不斷地想念格魯申卡,怕她出什麼事情,他也許又會十分高興起來。但是對她的想念時時刻刻象尖刀在刺他的心。後來終於到了,米卡立刻就向格魯申卡家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