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節 一棵蔥

「就好象她拯救了你似的!」拉基金惡毒地笑了起來。「她想吞吃你,你知道麼?」

「等一等,拉基特卡!」格魯申卡忽然跳起來說。「你們兩人都不要說話。現在讓我全說出來:阿遼沙,你不要說話,因為你這類的話會使我感到慚愧,我是個邪惡的人,並不善良,——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你呢,拉基特卡,你也不要說話,因為你淨說謊。我原來確實有過壞念頭,想把他吞吃了,可是現在你卻在那裡說謊,現在已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我以後再也不希望聽到你說那種話,拉基特卡!」格魯申卡帶著不尋常的激動心情,說出了這一段話。

「瞧,這兩個人都發瘋了!」拉基金低沉地嗄聲說,驚奇地打量著他們倆,「兩個人都是瘋子,我好象進了瘋人院。兩個人互相弄得多愁善感,簡直馬上就會哭起來!」

「我真的想哭,真的想哭!」格魯申卡說。「他稱我姊妹,我今後永遠也不會忘記的!不過有一點,拉基特卡,我雖然壞,卻到底還施捨過一棵蔥。」

「什麼蔥?見鬼,真的發瘋了!」

拉基金對他們的這種興奮心情深為驚訝,而且感到生氣,儘管他按理也應該能想象得到,就象生活中不常有的情況那樣,他們兩人現在是志同道合地恰巧遇到了使他們的心靈都感到震撼的事。但是拉基金對於牽涉到自己的一切固然感覺極為銳敏,對於理解別人的情感和感觸卻非常遲鈍,——這一部分是由於他年輕缺乏閱歷,一部分也是由於他的自私。

「你瞧,阿遼沙,」格魯申卡忽然神經質地大笑著轉過臉來對他說,「我說我施捨過一棵蔥,這是對拉基金誇口,但我要對你說這話,卻不是對你誇口,而是另有用意。這裡有一個寓言,卻是個很好的寓言,還是我小時候我的瑪特連娜講給我聽的,她現在還在我家裡充當廚婦。這故事是這樣的:從前有一個很惡很惡的農婦死了。她生前沒有一件善行。鬼把她抓去,扔到火海里面。守護她的天使站在那裡,心想:我得想出她的一件善行,好去對上帝說話。他記了起來,對上帝說道:‘她曾在菜園裡拔過一棵蔥,施捨給一個女乞丐。’上帝回答他說:‘你就拿那棵蔥,到火海邊去伸給她,讓她抓住,拉她上來,如果能從火海里拉上來,就拉她到天堂上去,如果蔥斷了,那女人就只好留在火海里,仍象現在一樣。’天使跑到農婦那裡,把一棵蔥伸給她,說道:‘喂,女人,你抓住了,等我拉你上來。’他開始小心地拉她,已經差一點就拉上來了,可是在海里的別的罪人看見有人拉她,就都抓住她,想跟她一塊兒上來。這女人是個很惡很惡的人,她用腳踢他們,說道‘人家在那裡拉我,不是拉你們,那是我的蔥,不是你們的。’她剛說完這句話,蔥斷了。女人落進火海,直到今天還受著煎熬。天使只好哭著走了。這個寓言就是這樣,阿遼沙。我記得很熟,因為我自己就是那個極壞的農婦。我對拉基金誇口說我施捨了蔥,而對你就要換另一種說法:我一生只施捨了一棵蔥,我的善行只有這一點點。你以後不必誇獎我,阿遼沙,不要把我當作好人,我是邪惡的,很惡很惡的,你再加誇獎,就會弄得我十分慚愧。唉,我索性向你徹底坦白了吧。告訴你,阿遼沙:我真想引誘你到我身邊來,所以不住糾纏拉基特卡,假如他能把你引到我這裡來,我答應給他二十五個盧布。別忙,拉基金,等一等!」她快步走近桌旁,開啟抽屜,掏出皮包,從裡面取出一張二十五盧布的鈔票來。

「真是胡說八道!真是胡說八道!」拉基金窘極了,大聲說。

「你把債款收下來吧,拉基特卡。大概你總不至於拒絕,是你自己要求的。」說著把那張鈔票扔了過去。

「還能拒絕麼?」拉基金咕噥地說著,顯然感到很窘,卻還故意裝出大模大樣的神氣來掩飾。「這錢對我大有用處。世上有傻子,就是為了使聰明人能得到好處。」

「現在不許再說話了,拉基特卡。從現在起我要說的話都不是為說給你的耳朵聽的。你坐在一邊,不許作聲,你不愛我們,就別作聲好了。」

「我幹嗎愛你們?」拉基金咬著牙說,已經掩飾不住恨恨的心情。他把二十五盧布的鈔票塞進口袋裡,在阿遼沙面前確實感到不好意思。他原來是打算事後才拿錢,好不讓阿遼沙知道,但現在卻弄得有點老羞成怒了。在這以前,他雖然受了格魯申卡許多譏刺,卻認為最好不要反唇相譏,因為顯然他對她是有幾分怕懼的。但是現在他發火了:

「愛是有所謂而發的。你們兩人對我做了什麼好事呀?」

「你應該無所謂而愛,象阿遼沙那樣地愛人。」

「但怎麼見得他愛你?他對你有什麼表示,竟弄得你這樣醉心?」

格魯申卡站在屋子中央,心情激動地說了起來,話音中流露出了歇斯底里的味道。

「住嘴,拉基特卡,你一點也不明白我們的事情!以後再不許你對我稱呼‘你’,我不許你這樣,你憑什麼這樣放肆起來了!你就坐在一邊角落裡,不許作聲,就象我的僕人那樣。現在,阿遼沙,我要對你一個人說出真心話,讓你看清我是怎樣的一個下賤胚!我這話不是對拉基特卡說的,是對你說的。我想害你,阿遼沙,這是千真萬確的,已經完全打定主意了。我甚至用錢賄賂拉基特卡,讓他領你來。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阿遼沙,你是一點也不知道的。你看見我就扭過身子,垂下眼睛,走了過去。我卻望著你已經望了一百遍,一千遍,向每個人打聽你的情形。你的面容深深印在我的心裡。我心想:他瞧不起我,連看都不願意看一下。後來我實在耐不住了,自己也感到奇怪:幹嗎我要怕這樣一個小孩子?我要把他一口吞下去,再盡情嘲笑他一頓。我簡直氣壞了。你相信不相信,這裡的人誰也不敢說他打算找阿格拉菲娜-阿歷山德羅芙娜打什麼壞主意,連想也不敢想。我只有老頭子一個人,我只跟他在一處,賣給了他。這是魔鬼把我們結合在一起的,除他之外,再沒有別的人了。但是我一看到你,就下了決心:我要吃了他。我要吃了他,再嘲笑他。你瞧,我真是條惡狗,而你竟把我稱作姊妹!現在這個侮辱我的人又來了。我正坐在這裡,等著訊息。可你知道這侮辱我的人在我的心上曾經是怎麼樣一個人?五年以前,庫茲馬剛帶我到這裡來的時候,——我老坐在那裡,躲著人,但願人家既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我瘦瘦的,傻里傻氣的,坐在那裡直哭,整夜整夜不睡覺,心裡想:‘他現在在哪裡,我的害人精?一定在跟別的女人一塊兒笑我,我只要能夠見到他,什麼時候遇見了,一定要報復他,一定要報復他!’我在夜裡暗地裡趴在枕頭上痛哭,翻來覆去地想,故意折磨自己的心,讓它充滿了憤怒:‘我一定要報復他,一定要報復他!’有時我甚至在黑暗裡這樣喊出來。後來突然想到我根本不能把他怎麼樣,而他現在卻正在笑我,也許根本忘掉了,不再放在心上,我就從床上滾下來撲到地板上,無可奈何地流淚痛哭,渾身哆嗦,直到天明。早晨起床的時候,心情比惡狗還狠毒,簡直想撕碎整個世界。以後你猜怎麼著:我開始一心攢起錢來,變得冷酷無情,身體也胖了起來,——你大概以為我變聰明了,是不是?才不是哩:全世界裡誰也不會看見,也不會知道,只要夜幕一降臨,我就仍舊跟五年以前還是小姑娘的時候一樣,時常躺在那裡,咬牙切齒,整夜哭泣。淨想著:‘我一定要報復他,一定要報復他!’我上面這些話你都聽到了麼?那麼你現在聽到我下面的話又會怎麼理解我。一個月以前,我忽然接到了剛才說的這封信:他已經動身前來,他死了妻子,希望和我見面。老天爺,當時我就連氣都透不過來了,這時我突然想到:他一來,對我吹著口哨喚我一聲,我就會象一隻捱了打的小狗一般,搖尾乞憐地連忙爬到他的面前去!想到這裡,我自己也懷疑起自己來:‘我到底是不是個下賤的女人?我到底跑去見他呢,還是不去?’在這整整一個月裡,我自己恨透了我自己,脾氣變得比五年以前更壞了。你現在明白了吧,阿遼沙,我是一個多麼兇蠻狠毒的人,我現在把實在情形全對你講了!我同米卡開開玩笑,是為了不致跑到另一個人的身邊去。你不許作聲,拉基特卡,你不配來裁判我,我沒有對你說話。我在你們沒有來以前,躺在這裡等候,想著心事,考慮自己今後的命運,你們是永遠不會知道我的心情的。阿遼沙,請你對你那位小姐說,請她不要為前天的事情生氣!……全世界沒有人知道我現在是什麼心情,而且也沒法知道……我今天也許會帶一把刀子前去,但我還下不了決心。……」

格魯申卡說出了最後一句「傷心話」,突然再也支援不住,沒等說完,就用手捂住臉,投身撲到沙發的枕頭上,象小孩一般號啕痛哭起來。阿遼沙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拉基金面前。

「米沙,」他說,「你不要生氣。你受了她的委屈,但是你不要生氣。你聽到她剛才說的話麼?不能對一個人的心靈要求得太嚴,應該慈悲些。……」

阿遼沙在一陣抑制不住的激動心情下說了這幾句話。他感到非說出自己的心情不可,所以他就對拉基金說了。假如沒有拉基金,他也會獨自喊出來的。但是拉基金嘲笑地看了他一眼,阿遼沙突然住了口。

「這是昨天你的長老給你裝上的彈藥,現在你拿你長老的彈藥朝我身上亂放了,阿遼沙,你這上帝的人。」拉基金帶著深惡痛絕的微笑說。

「你不要笑,拉基金,不要嘲笑,不要談論去世的長老: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高尚!」阿遼沙話音裡帶著哭聲喊道。「我不是用裁判者的資格對你說這話,我自己就是被裁判者中最渺小的一個。我和她相比算得了什麼呢?我抱著自暴自棄的念頭到這裡來,心裡說:‘管它哩!隨它去吧!’而這全是由於我灰心喪氣的緣故。但是她在忍受了五年的折磨以後,一當有個人主動跑來,對她說出一句誠懇的話,她就立刻寬恕了一切,忘掉了一切,哭泣起來!那個侮辱她的人回來了,召喚她,她便寬恕了他的一切,歡歡喜喜地忙著去見他,她不會拿刀子,決不會拿的!不,我就不是這樣!米沙,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這樣,我卻不是這樣的!這是我今天剛剛得到的一個教訓。……她在愛人這一方面高出於我們之上。……你以前聽到過她現在所講的這一切麼?不,你沒有聽見過;假如你聽見過,那你一定早就會完全理解她了,……但願那前天受了侮辱的另一位女人也寬恕了她罷!她只要知道就會寬恕她的,……她一定會知道的。……這個心靈還沒有得到寧靜,應該寬宥她,……這個心靈裡也許有寶藏……」

阿遼沙突然住了口,因為他氣都喘不過來了。拉基金雖然一肚皮氣,卻也十分驚奇地望著他。他從來沒有料到平常不大作聲的阿遼沙會發出這樣滔滔不絕的議論來。

「跑出一位辯護律師來了!你愛上了她,是不是?阿格拉菲娜-阿歷山德羅芙娜,我們這位吃素持齋的人果真愛上你了,你把他征服了!」他猥褻地笑著大聲嚷了起來。

格魯申卡從枕頭上抬起頭來,看了阿遼沙一眼,在她由於剛才啼哭流淚而突然顯得有點浮腫的臉上閃出一抹感動的微笑。

「你別理他,阿遼沙,我的小天使,你瞧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吧,何必找這樣的人說話。我,米哈伊爾-奧西波維奇,」她朝拉基金說,「我本來想向你請求原諒,因為我罵了你一頓,可是現在又不想了。阿遼沙,你到我這裡來,坐在這裡,」她帶著喜悅的微笑向他招手,「就這樣,就坐在這裡,你告訴我,」她拉住他的手,含笑端詳著他的臉,「你告訴我:我究竟愛不愛那個人?愛不愛那個侮辱我的人?你們沒有來之前,我在黑暗中躺在這裡,一直在追問自己的心:我究竟愛不愛他?你替我解決一下,阿遼沙。時間到了,你說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我究竟饒恕不饒恕他?」

「你不是已經饒恕了麼!」阿遼沙含笑說。

「確實已經饒恕了,」格魯申卡憂鬱地說,「多麼下賤的心啊!為我的下賤的心乾一杯!」她忽然從桌上抓起一隻酒杯,一口氣喝乾,然後舉起杯子,一下把它扔在地板上。酒杯砰地一聲砸碎了。在她的微笑中隱約閃出了一種嚴酷的神情。

「但是也許我還沒有饒恕呢!」她帶著威脅的口氣說,眼睛垂視地上,好象在自言自語。「這個心也許還只是剛剛準備要饒恕。我還要和它奮鬥一番。你瞧,阿遼沙,我簡直愛上了五年來沒有斷過的眼淚。……也許我只是愛我所受的委屈,並不是愛他!」「我可真不願意處在他的地位上!」拉基金低聲咕噥說。

「你也根本不可能,拉基特卡,你決不會處在他的地位上的。你只配給我刷鞋,拉基特卡,我只想差你去做這類事情。象我這樣的人,你根本連見都不配見到,……也許連他也不配。……」

「連他?那你為什麼還要打扮得這樣漂亮?」拉基金惡意地嘲弄她。

「你不必拿打扮漂亮的話譏刺我,拉基特卡,你還沒完全知道我這個人的心!只要我高興,我會把漂亮的衣服撕掉,馬上就撕,現在就撕。」她昂然地大聲喊道。「你根本不知道,拉基特卡,我穿這身漂亮衣服是準備幹什麼?也許我會走到他跟前,對他說:‘你看見過我這種樣子沒有?’他丟下我的時候,我還只是個瘦伶伶象害癆病似的、好哭的十七歲小姑娘。我要坐在他身邊,媚惑他,引誘得他渾身發燒,對他說:‘你看見我現在的模樣麼?你這是活該,親愛的先生。到嘴的饅頭竟溜走了!’這身漂亮的打扮也許就是這個意思,拉基特卡。」格魯申卡惡意地笑著說。「我是兇狂的,阿遼沙,狠毒的。我要把我漂亮的衣服撕掉,把自己弄殘廢,毀掉我的美貌,燒壞我的臉,用小刀劃破,出去要飯。高興的話,我會哪兒都不去,什麼人也不去見;高興的話,我也許明天就會把庫茲馬送給我的一切東西和銀錢統統交還給他,自己一輩子去做零工!……拉基特卡,你以為我不會這樣做,不敢這樣做麼?我會做的,會做的,現在就可以做,只要惹火了我……那個人我也可以趕走他,蔑視他,不見他!」

最後的那句話她是用歇斯底里的聲音喊出來的,但是忍不住,又用手捂住臉,趴到枕頭上,痛哭得全身哆嗦。拉基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是時候了,」他說,「天色已晚,修道院裡要不讓人進去了。」

格魯申卡猛然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阿遼沙,難道你想走了麼?」她又驚訝又難過地喊叫起來,「現在你叫我怎麼辦:你弄得我全身激動,滿心痛苦,現在又讓我整夜一個人留在這裡。」

「總不能讓他在你這裡過夜吧!不過只要他高興——也可以的!我一個人先走也行!」拉基金惡毒地嘲弄說。

「閉嘴,你這惡鬼!」格魯申卡憤怒地對他吆喝,「你就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一句話,象他一來就對我說的那樣。」

「他對你說了什麼話呀?」拉基金惱火地嘟囔說。

「我不知道,一點也不明白他對我說的是什麼話,但這些話一直透進心裡,把我的心都翻了過來。……他是世上第一個憐惜我的人,唯一的這樣一個人!小天使,你為什麼不早些來呀,」她忽然跪在他面前,瘋狂似的說,「我一輩子等候著你這樣的人,等候著,我知道早晚總會有那麼一個人走來寬恕我的。我相信就是我這樣下賤的人也總會有人愛的,而且不單隻為了那種可恥的目的!……」

「我對你說過些什麼呢?」阿遼沙回答道,感動地微笑著向她俯過身去,溫柔地拉住她的手,「我遞給你一棵蔥,一棵極小的蔥,不過這樣,只不過這樣!……」

說完,他自己哭了起來。正在這時候,過道里忽然傳來響聲,有人走進了外屋;格魯申卡跳起來,好象嚇壞了似的。費尼婭吵吵嚷嚷地喊著跑進屋來。

「小姐,小姐,帶信的人來了!」她快樂地喊著,氣都喘不過來。「一輛馬車從莫克洛葉派來接您了,馬伕季莫費依駕了三匹馬來的,現在正在換新馬哩。……信,信,小姐,這裡有一封信!」

信就在她的手裡,可是她一面喊,一面一直不停地在空中搖晃著它。格魯申卡從她手裡一把搶下,湊近燭光去看。這只是一張便條,幾行字,她一下子就讀完了。

「叫我呢!」她喊出來,臉色慘白,面容被一陣苦笑弄得扭曲了。「他吹口哨了!爬過來吧,小狗!」

但是隻有一小會兒她顯得彷彿有些猶豫不定,接著,血突然湧上了她的頭部,兩頰變得通紅。

「我去!」她突然嚷道。「我那五年的光陰,告別了吧!告別了吧,阿遼沙,命運決定了!……去吧,去吧,你們大家全離開我吧,我不想再見你們了!……格魯申卡飛進新的生活裡去了。……你也不必記住我的舊惡了,拉基特卡。我也許正在走上死路!唉!我彷彿喝醉了!」

她忽然撇下他們,跑到自己臥室裡去了。

「哼,她現在顧不得我們了!」拉基金抱怨地說。「我們走吧。要不然,也許又要聽到那種娘兒們的大喊大嚷,我聽這些哭哭啼啼的喊嚷聲已經聽膩了。……」

阿遼沙心不在焉地任別人領著自己走出了屋子。院子裡停著一輛四輪馬車,馬卸掉了,人們提著燈走來走去,十分忙碌。從敞開的大門外牽進來三匹新換的馬。阿遼沙和拉基金剛從臺階上走下,格魯申卡的臥室的窗突然開了,她以響亮的嗓音朝阿遼沙的背後喊道:

「阿遼沙,替我向令兄米欽卡問好,告訴他,不要記我這壞女人的仇。你再把我親口說的話轉告他:‘格魯申卡跟一個壞人走了,而沒有跟你這位高尚的人!’請你再對他說,格魯申卡只愛過他一小時,總共只愛過一小時,他應該一輩子記住這一小時,你就說,格魯申卡囑咐他一輩子記住!……」

她泣不成聲地說完了最後幾句話。窗子砰地一聲關上了。

「嗬嗬!」拉基金笑著用含糊的聲音說,「砍了令兄米欽卡一刀,還要讓他一輩子記住。真是殺人不見血!」

阿遼沙一句話也不回答,就跟沒有聽見似的;他在拉基金身邊快步行走,好象十分匆忙;他似乎出了神,只是機械地走著。拉基金彷彿突然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好象有人用手指觸動了他的新傷疤似的。剛才他把阿遼沙領到格魯申卡那裡去的時候,預期的情況完全不是那樣;結果卻發生了跟他非常想看到的情況完全不同的事。

「他是波蘭人,她的那位軍官,」拉基金勉強自制著,又開口說起來,「再說他現在已經不是軍官了,他在西伯利亞海關上當差,在靠中國的邊境上。他大概是一個瘦弱的小波蘭人。聽說他已經丟了差使。是聽說格魯申卡現在有了錢,才回來的,——全部奧妙就在這裡。」

阿遼沙還是彷彿沒有聽見。拉基金按捺不住了:

「怎麼樣,拯救了那個女罪人?」他對阿遼沙惡毒地笑著說——「把娼婦引上真理的路了?趕走了七個小鬼,是不是?你瞧我們這會兒正在期待著的奇蹟竟在這裡實現了!」

「住嘴吧,拉基金。」阿遼沙滿心痛苦地回答說。

「那麼你現在是為了剛才那二十五個盧布在‘蔑視’我?意思是說把真正的朋友出賣了。可是實際上你不是基督,我也不是猶大。」

「唉,拉基金,老實說,我連有這回事都忘記了,」阿遼沙喊了起來,「現在你自己提醒我,才記得有這回事。……」但是拉基金已經怒不可遏了。

「讓鬼把你們這夥人統統捉去吧!」他忽然大喊大嚷起來,「真是見鬼!我為什麼同你打起交道來了,從今以後我連見都不願意再見著你。你一個人走你的路吧!」

他猛地轉身走上另一條街,把阿遼沙獨自扔在黑暗裡。阿遼沙走出城外,穿過田野向修道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