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勸住了我。其實我可以不理伊凡那一套。不過我自己肚裡明白一件事,……」
他向阿遼沙彎過身去,推心置腹地壓低了聲音繼續說:
「假使我把那個混蛋關進牢裡,她聽說是我把他關進去的,就會馬上跑到他那裡去。但如果今天聽說他把我這衰弱的老頭子打了個半死,說不定就會拋棄他,反而跑來看我。……我們都是天生這一路性格,——總是愛擰著性子幹相反的事。我對她可瞭解得透徹哩!怎麼樣,你不喝點白蘭地麼?來一杯涼咖啡吧,我給你攙上小半盅酒,這是很不錯的,老弟,可以添滋味。」
「不,不用,謝謝您。如果可以的話,我拿一個小麵包吧。」阿遼沙說,拿了一個三戈比一個的法國式小麵包,放進修道服的口袋裡。「白蘭地您最好也不要喝。」他望著老人的臉,畏怯地勸告說。
「你說的老實話只能惹人生氣,不能帶來安慰。只不過喝一小杯,……我到櫃裡去取。……」
他用鑰匙開啟食櫃,倒了一小杯,喝下去,又把櫃子鎖上,鑰匙重新放在袋裡。
「夠了。喝一杯不會要命的。」
「您現在這樣就顯得和善多了。」阿遼沙微笑著說。
「唔!我沒有白蘭地也是愛你的。可是一碰到混蛋,我也就是混蛋。伊凡不到契爾馬什涅去是為什麼?他是想窺探我的事情:假使格魯申卡來了的話,看我給她多少錢。全都是混蛋!伊凡完全不象我的兒子。這樣的人不知是從哪兒鑽出來的?心腸完全跟我們不一樣。好象我真會給他遺下什麼似的!我連遺囑也不留下來,你最好知道這一點!至於米卡,我要把他象蟑螂一樣碾死。夜裡我用睡鞋碾死黑蟑螂:一踩下去,就吱吱地發響。你的米卡也會吱吱地發響的。說‘你的’米卡,因為你愛他。儘管你愛他,我卻不怕你愛他。假使伊凡愛他,我就會為這點而替自己擔心。但是伊凡誰也不愛,伊凡不是我們的人,象伊凡那樣的人,老弟,可和我們不一樣,那都是些揚起來的灰塵,……風一吹,灰塵就沒有了。……昨天我吩咐你今天來一趟的時候,我是頭腦裡起了一個蠢念頭:我想通過你瞭解一下米卡的意思,如果我立時付給他一千盧布,哪怕兩千也行,這個乞丐和下流胚肯不肯完全答應離開這裡,離開五年,最好是三十五年,不跟格魯申卡在一起,完全和她分手?」
「我……我去問問他,……」阿遼沙喃喃地說,「如果有三千盧布,他也許……」
「胡說!現在你不用再去問,完全用不著!我改變主意了。我昨天是一時糊塗腦子裡鑽進了傻念頭。我一個錢也不給,一個小錢也不能給,我的錢我自己需要,」老人擺著手,「不用這個我也會把他象蟑螂似的壓扁的。你什麼話也不要對他說,要不然他又要生出希望來了。你在我這裡也沒有什麼事情了,你走吧。那個他把她藏得那樣嚴密,不讓我看見的未婚妻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肯不肯嫁他呢?你好象昨天到她家裡去過了?」
「她是怎麼也不肯離開他的。」
「你瞧,那些溫柔的小姐們總是愛這類人,浪蕩鬼和混蛋!我對你說,這些嬌弱的小姐都是賤骨頭,要是……嗯,我要是有他年青,加上我那時的面貌(我在二十八歲時可比他長得好看),我也會象他那樣情場得意的。他真是個騙子手!可是不管怎樣格魯申卡他總弄不到手,弄不到手!……我要把他搗成肉醬!」
說到最後幾句他又變得怒氣衝衝了。
「你也走吧。我這兒今天沒有你什麼事情了。」他厲聲地說。
阿遼沙走過去辭別,吻了吻他的肩。
「你這是什麼意思?」老人有點奇怪。「我們還會相見的。你以為我們不能見面了麼?」
「完全沒這個意思。我只是隨便,出於無心的。」
「我也沒有什麼,我只是隨便……」老人瞧了他一眼。
「你聽著,聽著,」他朝他的背後大聲說,「你過幾天就來,來吃魚羹,我要做一個魚羹,特別的,不是今天那樣的。你一定要來的呀!最好明天,你聽見了麼,明天就來!」
等阿遼沙剛一齣門,他就走到櫃子前面,又喝了半杯。
「再也不喝了!」他嘟囔說,清了清嗓子,重又把櫃門鎖好,仍把鑰匙放在口袋裡,然後回到臥室,疲乏地躺到床上,馬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