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節 費拉龐特神父

「怎麼飛下來的?什麼樣子?」

「象鳥的樣子!」

「天神現身為鴿子麼?」

「有天神,也有聖靈。聖靈也可以現身為別種鳥兒降下地來;有象燕子的,有象金絲雀的,也有象山雀的。」

「但是您怎樣把他跟山雀分辨開呢?」

「他能說話。」

「怎麼說的?說哪種話?」

「人的話。」

「他對您說什麼?」

「今天他通知說,有一個傻瓜來見我,問些不相干的話。你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修士。」

「您的話真可怕,神聖、高貴的神父,」修士搖搖頭,在他的畏懼的眼睛裡露出不信任的神情。

「你看見這棵樹沒有?」費拉龐特神父沉默了一會,問道。

「看見的,高貴的神父。」

「你瞧是榆樹,我看來卻是另外一種景象。」

「什麼景象?」修士默然空等了一會後,問道。

「那是在夜裡發現的。你看見那兩根樹枝麼?在夜裡,那是基督的手向我伸來,用那兩隻手尋找我。我看得很清楚,不由得哆嗦起來。可怕,真可怕。」

「既然是基督,有什麼可怕的?」

「會抓住你,帶著飛走。」

「活活帶走麼?」

「關於伊里亞的神靈和名聲,難道你沒有聽見過麼?他會抱住帶走的。……」

這位奧勃多爾斯克的修士在談完話回到分派給他和一位修士同住的修道室裡的時候,雖然心裡甚至感到很困惑,但是他的心無疑地比較更傾向費拉龐特神父,而不是佐西馬神父。這位奧勃多爾斯克來的修士主張持齋最力,所以覺得象費拉龐特神父那樣一位偉大的持齋者能夠「看見奇蹟」,似乎也並不奇怪。他的話儘管聽來很荒誕,但是上帝知道他的話裡含有什麼意義,而且迄今一切虔敬基督的瘋僧的言行還沒有看見過象他那樣的。對於夾住小鬼尾巴一事,他真心誠意地樂於相信它不僅是一種比喻,而且的確是事實。此外,他過去還沒來到修道院時,就對長老制有極大的成見,雖然在這以前他只不過聽說過,卻就已經隨著別的許多人一同把這制度完全看作是危險的新鮮玩意。到修道院後才過了一天,他就注意到幾個輕浮的、不贊成長老制的修士背後所發的牢騷。尤其因為他天性機靈而好管閒事,對一切事情都極為好奇,所以那樁重大的訊息,說是長老佐西馬作出了一個新的「奇蹟」,弄得他心亂如麻。阿遼沙以後記起,在擠到長老身邊和圍在修道室外邊的那些修士們中間,這位好奇的奧勃多爾斯克來的客人的身影曾經在他面前閃現過好多次,——他在各處人堆裡鑽進鑽出,什麼都留心,什麼都打聽。但是他當時沒大注意他,只是到了以後才全想了起來。……他當時也沒有工夫理會這事情,因為佐西馬長老又感到了疲乏,重新躺上床去,已經閉上眼睛,卻突然又想其他來,叫他到面前去。阿遼沙立刻跑過去。當時只有佩西神父、司祭約西夫神父和見習修士波爾菲裡三人在長老身邊。長老睜開了疲乏的眼睛,注意地瞧了阿遼沙一眼,忽然問他:

「你家裡的人在等著你麼,孩子?」

阿遼沙一時答不上話來。

「有沒有需要你的地方?昨天答應過人家今天再去麼?」

「答應過……父親,兩位哥哥,……還有別人。……」

「你看。你一定要去的。不必難過。你知道,我不等你在場聽我在世上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不會死的。我要對你說這句話,孩子,把它作為我對你的最後遺言。對你,親愛的孩子,因為你愛我。現在你先到你答應過的那些人那裡去吧。」

阿遼沙立刻服從了,雖然離開他心裡感到很難過。但是長老答應對他說出在地上的最後一句話,而且更重要的是,把它作為對他的最後遺言,這使他的心歡欣得戰慄起來。他匆匆忙忙地出門,想一等到城裡事情辦完就趕緊回來。恰巧佩西神父也對他說了幾句臨別囑咐式的話,使他產生了意料不到的強烈印象。這是在他們兩人走出長老的修道室的時候。

「你要經常記住,小夥子,」佩西神父並沒拐彎,開門見山地說,「世間的科學集結成一股巨大的力量,特別是在最近的一世紀裡,把聖經裡給我們遺下來的一切天國的事物分析得清清楚楚,經過這個世界的學者殘酷的分析以後,以前一切神聖的東西全都一掃而光了。但是他們一部分一部分地加以分析,卻盲目得令人驚奇地完全忽略整體。然而這整體仍象先前一樣不可動搖地屹立在他們眼前,連地獄的門都擋不住它。難道它不已經存在了十幾個世紀,至今還存在於每個人的心靈裡和民眾的行動裡麼?甚至就在破壞一切的無神派自己的心靈裡,它也仍舊不可動搖地存在著!因為即使是那些拋棄基督教反抗基督教的人們自己,實質上也仍然保持著他們過去一直保持的基督的面貌,因為直到現在無論是他們的智慧或者他們的熱情,都還沒有力量創造出另一個比古基督所規定的形象更高超的人和道德的形象來。即使做過嘗試,結果也只弄出了一些畸形的東西。你要特別記住這點,年輕人,因為你已經被你那即將去世的長老派到塵世裡去。也許當你想起今天這個重大的日子來的時候,也會不忘記我作為衷心的臨別贈言對你所說的這些話的,因為你歲數還輕,而世上的誘惑很大,不是你的力量所能經受。現在去吧,我的孤兒。」

佩西神父說完這些話以後,為他祝福。阿遼沙走出修道院,玩味著這些突如其來的話時,忽然意識到這位一向對他不假辭色的嚴肅的修士,竟是他的一個料想不到的新朋友和熱愛他的新導師,——就好象佐西馬長老在臨死以前把他遺交給他了。阿遼沙忽然想:「也許他們之間真的作了這樣的約定。」他剛才聽到的出乎意料的、有學問的議論,偏偏是這樣一種而不是別種議論,正足以證明佩西神父用心之熱誠:他已經忙著想武裝少年的頭腦以便和誘惑鬥爭,為遺交給他的少年的心靈脩築一道他自己所能想象得到的最最堅固的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