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節 色鬼

「你把小鏡子給我,就在那邊放著,拿來給我!」

阿遼沙把放在抽屜櫃上的一面能合上的小圓鏡拿來遞給他。老人照了一下:鼻子腫得很厲害,左眉上面額頭上有一大塊紫血印。

「伊凡說什麼?阿遼沙,親愛的,我唯一的兒子,我怕伊凡;我怕伊凡,比怕那個人還厲害。只有你一個人我不怕。……」

「你也用不著怕伊凡,伊凡發了脾氣,但是他會保護你的。」

「阿遼沙,那個人呢?他跑到格魯申卡那裡去了!親愛的天使,你說實話!剛才格魯申卡來過沒有?」

「誰也沒看見她。那是誤會,她沒有來!」

「可米卡真打算娶她,娶她!」

「她不會嫁給他的。」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無論如何不會的!……」老人喜歡得渾身精神一振,似乎在這時候再不能比對他說這樣的話更令他高興的了。他喜歡得抓住阿遼沙的手,緊緊地把他貼在自己胸前。他的眼睛裡甚至閃出淚光。「我剛才講過的那個聖母像你拿去吧,你帶走吧。我也準你回到修道院去。……剛才我是開玩笑,你不要生氣。我頭痛,阿遼沙,……阿遼沙,請你安安我的心,做做好事,說句實話吧!」

「你還要問她來過沒有麼?」阿遼沙悲傷地說。

「不,不,不,我相信你,另外有一件事情:你親自到格魯申卡那裡去一趟,或是怎樣見她一面;你儘快向她問問明白,越快越好,你自己親眼判斷一下:她到底願意跟誰,跟我,還是跟他?好不好?怎麼樣?你能不能辦到?」

「只要我見到她,會問的,」阿遼沙發窘地支吾著說。

「不行,她不會對你說的,」老人搶過話頭說,「她是個不安分的人。她會吻起你來,說她想嫁給你。她是個騙子,沒廉恥的女人。不,你決不能到她那裡去,決不能去!」

「再說,那樣也不合適,爸爸,很不合適。」

「剛才他跑開的時候喊著:‘你去一趟’,他打發你到哪裡去?」

「打發我到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那裡去。」

「為錢麼?向她要錢?」

「不,不是為錢。」

「她沒有錢,一個錢也沒有。阿遼沙,讓我躺一夜,仔細想一想,你現在先走吧。你也有可能會遇見她。……不過明天早晨你一定要到我這裡來;一定要來的。我明天要對你說一句要緊話;你來不來?」

「來。」

「你如果來,要做出自己要來的樣子,自己來看我。不要對誰說是我叫你來的。對伊凡也一句都不要說。」

「好吧。」

「再見吧,天使,剛才你替我出頭,我是一輩子也忘不了的。我明天要對你說一句話,……不過還要想一想。……」

「你現在覺得怎樣?」

「明天,明天就起床下地,完全健康,完全健康,完全健康!……」

阿遼沙走過院子,看見伊凡哥哥坐在大門邊長椅上:他在那裡用鉛筆在一本記事簿上寫著。阿遼沙告訴伊凡,老人醒了,神智很清,打發他回到修道院去睡。

「阿遼沙,我很想和你明天早晨見一面,」伊凡欠身起來,客氣地說,這種客氣甚至有點完全出乎阿遼沙的意外。

「我明天要到霍赫拉柯娃家裡去,」阿遼沙回答,「如果現在會不著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的話,也許明天還要到她那裡去。……」

「你這會兒到底還是要到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那裡去?是去‘道別,道別’麼?」伊凡忽然微笑了。阿遼沙不好意思起來。

「剛才喊叫的話我好象全都明白了,以前的事也多少明白了一些。德米特里大概是請你到她那裡去一趟,傳一句話,說他……唔……唔……總而言之,是‘告別’的意思,對不對?」

「哥哥!父親和德米特里兩人這些可怕的事情會弄成什麼結局呢?」阿遼沙大聲感嘆說。

「誰也說不準。也許什麼事也沒有;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這個女人是一隻野獸。無論如何,應該把老頭子留在家裡,不讓德米特里進屋來。」

「哥哥,容我再問一句:難道每個人都有權利決定別的人誰值得活下去,誰不值得再活下去麼?」

「為什麼要扯到決定值得不值得的問題呢?人們的心裡在決定這個問題時,時常不是根據價值,而是根據其他比這更直截了當得多的原因。至於說到權利,那麼誰沒有希望的權利呢?」

「怕不能包括希望別人死吧?」

「即使是死又怎樣呢?為什麼當大家全這樣生活,也許根本不大能照另一種樣子生活的時候,要自己欺騙自己呢?你這樣問,是跟我剛才所說‘兩條毒蛇相咬’的話有關的,是不是?那麼讓我也問你:你是不是認為我也和德米特里一樣,能夠使伊索流血——殺死他的呢?」

「你怎麼啦,伊凡!我的腦子裡從來沒有生過這種念頭!就是德米特里我也不認為……」

「謝謝你至少還肯說這句話,」伊凡笑了笑,「告訴你,我永遠準備保護他。可是就願望來說,我卻保留著充分的自由。明天見吧。不要責備我,不要把我看作是壞蛋。」他微笑地補充說。

他們互相緊緊地握手,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阿遼沙感到哥哥首先主動向他靠攏一步,是有所為而發的,這裡面一定有某種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