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節 喝著白蘭地的時候

「誰在開人的玩笑呢,伊凡?」

「大概是鬼吧。」伊凡-費多羅維奇笑了笑。

「那麼有鬼麼?」「不,鬼也沒有。」

「可惜。見他的鬼,如果這樣,我真對那個第一個想出上帝來的人什麼也幹得出來!把他吊死在苦楊樹上還嫌便宜了他。」

「如果沒想出上帝來,就完全不會有文明的。」

「不會有的麼?沒有上帝就不會有文明麼?」

「是的。連白蘭地酒也不會有。不過這瓶白蘭地酒實在應該從您那裡拿開了。」

「等一等,等一等,等一等,親愛的,再喝一小杯。我得罪了阿遼沙。你不生氣麼,阿歷克賽?我的親愛的阿歷克賽,小阿歷克賽!」

「不,我不生氣。我知道您的意思。您的心腸比腦子好。」

「我的心腸比腦子好麼?天呀,這話是誰說的呀?伊凡,你愛阿遼沙麼?」

「我愛的。」

「你應該愛他。」費多爾-巴夫洛維奇已經醉得很厲害了。「我剛才對你的長老做出粗野的舉動。但是我當時心裡很亂。這位長老很有點風趣,你以為怎樣,伊凡?」

「大概有的。」

「有的,有的,ilyadupironlà-dedans1。他是個耶穌會教士,自然是俄國式的。他是個高尚的人,心裡一定在暗暗痛恨著自己必須做戲,……必須披上一件神聖的外衣。」

「但是他是信上帝呀。」

「一點也不信。你還不知道麼?他自己就在對大家說,自然不是對大家,而是對所有到他那兒來的聰明人說。他對省長舒爾茨就直截了當說過:credo2,但我不知道他信仰什麼。」

「真的麼?」

「一點也不錯。但是我尊敬他。他這人有點靡非斯托非勒斯3的味道,或者不如說,有點象《當代英雄》4裡的角色,……叫阿爾白寧,還是什麼,……那就是說,你知道,他是好色之徒;他好色到了極點,如果現在我的女兒或妻子到他面前去懺悔,我都要替她們擔憂。你知道,他講起故事來可真……前年他叫我們到他那裡去喝茶,還備有利口酒(女太太們常送給他利口酒),他天花亂墜地講起從前的事情來,把我們的肚子都笑破了,……特別是講其他怎麼治好一個虛弱的女人。他說:‘如果不是腳痛,我可以給你跳一個舞。’你瞧他多行!‘我年輕時玩過的把戲真不少’。他從商人傑米多夫那裡弄到過六萬盧布。」——

注:1法語:他有點皮龍的味道。皮龍(1689-1773年),法國詩人、諷刺作家。

2拉丁文:我信仰。

3歌德名著《浮士德》裡的魔鬼名。

4萊蒙托夫的名著——

「怎麼,偷的麼?」

「那個商人把他當成好人,把錢送到他那裡來,說:‘老兄,請你儲存一下,我家裡明天有人來搜查。’他就收下來儲存了。後來他說:‘你是捐給教會的呀。’我對他說,‘你真無恥。’他說:‘不,我不是無恥,我是豪放……’不過我想起來了,這不是他,……是另外一個人。我錯攪到另一個人身上去了,……沒有注意。讓我再喝一杯就夠了;你把瓶子拿開吧,伊凡。我在胡說,你為什麼不攔阻我呢,伊凡?……你為什麼不說我在胡說?」

「我知道您自己會停止的。」

「你胡說,你這是因為恨我,完全是出於恨。你瞧不起我。你到我家裡來,就在我的家裡輕視我。」

「我會離開的,白蘭地酒把您灌迷糊了。」

「我用上帝基督的名義請求你到契爾馬什涅去一趟,……只要一兩天工夫,你偏不肯去。」

「既然您這樣堅持,我明天就去。」

「你不會去的,你要在這裡監視我,這是你心裡打的主意,你這壞心眼兒的傢伙,所以你不肯去吧?」

老人還不肯罷休。他已經醉到那樣的程度,即使平素沉靜的人,這時候也一定會突然想要發脾氣,顯威風。

「你看著我幹什麼?看你的眼睛什麼樣子?你的眼睛望著我,在那裡說:‘你真是一副醉漢嘴臉。’你的眼神可疑,你的眼神顯出輕蔑……你到這裡來是有你自己的算盤的。你瞧,阿遼沙看人的時候,他的眼睛是發亮的。阿遼沙不輕視我。阿歷克賽,你不要愛伊凡……」

「您別對哥哥發脾氣了!不要再去氣他,」阿遼沙忽然堅決地說。

「哦,那好吧。唉,頭真痛。伊凡,你把白蘭地拿開,我說了三遍了。」他沉思了一下,忽然露出長時間的詭詐的微笑。「伊凡,不要對衰弱的老人生氣。我知道你不愛我,但不管怎樣不要生氣吧。我確實也沒有什麼可愛的地方。你到契爾馬什涅去一趟,我自己隨後也要去,給你送個小禮物。我要到那裡指給你看一個姑娘,我早就看上她了。現在她還是一個赤腳姑娘。不要怕赤腳姑娘,不要看不起她們,——她們是珍珠!……」

他咂地吻了一下自己的手。

「對我來說,」他忽然全身活躍起來,剛剛提到一個心愛的話題,就似乎一下子清醒了,「對我來說……唉,你們這些小孩子!你們這些小把戲,小豬崽!對我來說……甚至一輩子也沒感覺過哪一個女人是醜八怪,這是我的準則!你們能明白麼?你們哪兒能明白!你們的血管裡流的不是血,還是奶,你們還沒有脫皮去殼哩!根據我的準則,每個女人身上,見它的鬼,都可以找到一點極有趣的東西,是別的女人身上所沒有的,不過必須會找,巧妙就在這裡!這是一種天才!在我來說沒有醜女人。只要她是一個女的,那就已經有了一半,……你們哪裡明白這個!即使在老處女身上也可以找到一點東西,會讓你對那些傻瓜們發生驚奇:怎麼會讓她老到如今竟沒有注意到?赤腳姑娘和醜女人應該先使她們吃一驚,這是向她們動手的一種方法。你不知道麼?應該讓她吃驚到狂喜、心亂、害羞的地步,因為想到居然有一個老爺會愛上象她這樣的醜女人。十分有趣的是世界上永遠有奴隸和主人,那就永遠有擦地板女人,永遠有她的主人,而人生的幸福也就在這裡!等一等,……阿遼沙,你聽著,我永遠會讓你那去世的母親吃驚,不過那是另一種方式。我從來不和她親熱,只是一到了適當時間就忽然全身軟癱在她面前,跪在地上爬著,吻她的腳,弄得她總是,總是——現在我還記得很清楚,——總是發出一種輕笑聲,一種斷續而清晰的,不高的,神經質的,特別的笑聲。只有她才會發出這樣的笑聲。我知道她一這樣就準要犯病了,第二天她就會大喊大叫地發起抽瘋病來,目前的這種輕輕的笑聲不見得有什麼歡樂,不過哪怕就是一種假象也總算是歡樂。這就是所謂懂得在一切東西里找出特點來!有一個家道富有的美男子別里亞夫斯基追求她,常到我家裡來。有一次,他忽然在我家裡,而且還當著她的面,打了我一個嘴巴。她這個本來象綿羊般的人竟那麼厲害地向我發起火來,——我甚至以為她為了這個要動手打我了,——她說:‘現在你是個捱過揍的人,捱過揍的人,你捱了他一巴掌!你把我賣給他了。……他怎麼敢當著我的面打你!你永遠也不要到我身邊來,永遠也不要到我身邊來了!你馬上就去,叫他出來決鬥。’……當時為了使她安靜下來,我把她帶到修道院裡去,由神父們開導了一下。上帝在上,阿遼沙,我從來沒有欺侮得罪過我的瘋癲女人!最多隻有那麼一次,那還是在結婚的第一年上:她當時禱告得十分勤,特別嚴守聖母節的齋戒,還把我趕到書房裡去睡。我心想,讓我把她身上這種宗教神秘主義趕走吧!我說:‘你瞧,你瞧,這是你的神像,就在這裡,現在我把它摘下來。你瞧,你把它看作奇蹟創造者,可我現在就當著你的面朝它吐唾沫,我也決不會因此出什麼事情的!……’當她看到我這樣做時,天呀,我想:她現在一定要打死我了,可是她只是跳了起來,兩手緊握在一起,後來忽然用手捂著臉,全身發抖,倒在地板上,……一下子倒了下去,……阿遼沙,阿遼沙!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老人嚇得跳了起來。阿遼沙自從父親開始講其他的母親來時,就漸漸變了臉色。他臉發紅,眼睛冒火,嘴唇哆嗦。……喝醉了的老人說得唾沫四濺,一點也沒有覺察出來,直到發現阿遼沙身上忽然出現了某種很奇怪的現象,也就是忽然重複起跟他剛才所講的「瘋癲女人」完全相同的舉動來。阿遼沙忽然從桌旁跳起來,和他母親一模一樣地兩手緊握在一起,然後用手捂住臉,一下倒在椅子上,象被砍倒似的,並且忽然在歇斯底里地發作的一陣突如起來的、戰慄的、無聲的飲其中,全身劇烈地哆嗦起來。這種和他母親異乎尋常地相象的情景,使老人特別吃驚。

「伊凡,伊凡!趕快給他噴水。這很象她,簡直一模一樣,和她母親當時完全一樣,你用嘴朝他噴水,我對那一位也是這麼做的。他這是為了他的母親難過,為了他的母親……」他對伊凡叨嘮著。

「據我想,他的母親也就是我的母親吧,您以為對不對?」伊凡帶著憤怒的輕蔑心情突然發作品來。

老人看見他的冒火的眼光,哆嗦了一下。但這時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儘管只是一剎那的事:老人似乎確實忘記了阿遼沙的母親就是伊凡的母親。……

「怎麼是你的母親?」他莫名其妙地嘟囔著,「你這是幹嗎?你講的是哪一個母親?……難道她就是……哎呀,見鬼!她可不就是你的母親麼!哎呀,見鬼!這是一時的糊塗,從來還沒有這樣過,對不起,我還以為,伊凡……哈,哈,哈!」他住了口,一陣長時間的醉醺醺的、近於無意義的冷笑扭歪了他的臉。就在這一剎那間,外屋裡忽然大聲喧嚷起來,傳來瘋狂的喊聲,門砰然地開啟了,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闖進大廳裡來。老人嚇得跑到伊凡身旁。

「他要殺死我,他要殺死我!你不要讓他,不要讓他殺我!」他叫喊著,兩手抓住伊凡-費多羅維奇衣服的下襬